滕侠渡清楚地感知到，自己在接下来的开枪里，能够干掉肉虫，也能轻易洞穿矫健的猎豹。

游熄在这儿死了会怎么样？滕侠渡的思绪又不由自主地飘散，如雾一般，他狠狠一咬舌尖，逼迫自己集中精神。

眸光凝聚在肉虫翻滚时暴露的那一点——

“砰！”

那是作为肉虫融合的其中一个实验体的心脏。

“砰！”

这是第二颗。

似是人声的咒骂混杂在尖啸中，隐约与埃里克森的声线有所相似，这难道还代表着，埃里克森在此之前都尚未真正死去？他的意识与黑虫结合，为自己拼凑出了如今这副丑陋扭曲的躯体。

猎豹死死压在挣扎的肉虫之上，尽力去捕捉那些逸散、想要故技重施逃走的黑虫。

滕侠渡眸光冷淡，这太简单了，他仅仅打了个响指。

啪。

无穷无尽的黑雾一一将其吞噬。

雾气黏稠，有如实质地漂浮在游熄毛发上，一点一滴，眷恋似的纠缠在他身边。

游熄只感到毛骨悚然。

他变回人形，微微抬起下巴尖，冰凉的黑雾剐蹭过他的皮肤肌理，如芒刺背。

“滕侠渡！”游熄压着嗓子喊道，喉结几不可见地滚动，“清醒点，我们还不算到安全的地方！”

他一边说着，一边悄悄挪动身子，伸手去够自己的挎包。

“你瞧，”滕侠渡说着，指尖划动，雾气恋恋不舍的从游熄周身离开，“十成把握，做到了。”

语毕，他毫无征兆地晕了过去。

游熄张了张嘴，哑口无言，他迅速捡起自己挎包，翻找出C0091，却在准备打下这一针时犹豫了。

滕侠渡似乎没到理智尽失的状况，当下他们身处的位置尴尬，说不定军方的人何时就重振旗鼓追上来，他们依然需要滕侠渡保持一个高强度的战力状态。

轻啧一声，游熄换成体力恢复的那剂药。

肯定不能在原地停留，就算方才的打斗痕迹已经被黑雾一同吃掉，军方后续的人想要追踪他们不易，但多滞留一分，就多一分不确定性。

药液缓缓注入，滕侠渡拧眉睁开眼，他正半靠在游熄怀里，豹耳轻轻抖动，警觉周围环境。

“什么情况了。”滕侠渡没动，四肢百骸都泛着懒意。

游熄垂眼，猩红眸子透出审视的意味：“你才是，什么情况？”

滕侠渡五指扣着游熄肩头，顺着劲站起来：“还行，头脑清晰，就是没力气了，你……”

嘴巴被捂住，滕侠渡同样听见了自天边传来的声响：是军方后续的追击到了。

“真不死心。”游熄烦躁地说，“韦伯斯特不都死了吗？”

“延续韦伯斯特的命令，不意外。”滕侠渡活动着手腕，询问游熄，“还能变成猎豹吗？没有你的速度，恐怕还是很难快速拉开距离。”

游熄掂量着事情的轻重缓急，点点头，红发一甩，那头美丽的猎豹再度变身。

滕侠渡默然捋着猎豹的绒毛，那交错的斑点，色泽犹是那般亮眼。他说：“一直没问你，头发是怎么回事？”

“颜色吗？”游熄迈开步伐，平稳迅捷地奔跑起来，“为了防你们从发色上抓特征，临时随便染的，怎么，你有什么高见？”

滕侠渡笑了笑，说：“没有，很漂亮，很适合你。”

一个没问去哪儿，一个没说，风声遮掩过彼此呼吸，久久无言后，滕侠渡似是不经意的低语道：“你完全能自己走的，游熄。”

游熄未作回应。

滕侠渡眼前世界光彩缓慢暗下，弹出熟悉的结算页面。

第三局游戏的第二场任务，这才算真正结束。

“任务成功，带出武器价值A，小队十五人尽数撤出价值S，未完成任务目标，仅保障基础存活指令，综合判定，本次基地潜入及剿灭行动评级A，等级%￥*￥%”

播报的文字突然陷入乱码，拼音组成无意义的单字再分裂，最后，一阵沉寂。

滕侠渡挑眉，等待游戏系统会是要给出个什么结果。

“最后的任务——试问，真心价值几何？”

经历了整整两场都冲着“剿灭”的任务后，这无端冒出来的最后任务显得有些……充满人情味。

滕侠渡看着组队页面，他能用的仅有游熄一人，这任务所指的真心对象再明显不过。

“要怎么考量真心呢？”滕侠渡与一无所知、遵循设定摆着待机姿势的游熄对视，“亲爱的，在这局游戏里，你甚至才认识我几天时间，难道就会爱上我了吗。”

这看上去是个滕侠渡的必输题。

并且，这最终任务，看来才是定胜负的关键，毕竟从第一局开始，游熄就在强调“心动判负”。

像素文字没有再给提示，变出两个互相盯着彼此的Q版小人，谁也不让谁。

想起第一局游戏，那个碎嘴看热闹的小游熄。会明晃晃的不悦于数据体与自己的亲近，也会因这份情感暗自插手游戏进程。

几乎能算他在作弊了。

作弊。滕侠渡右手握拳，轻击掌心，计上心头：“算不上作弊……但是，嫁接一下‘真心’包含的概念，是在规则范围内吧？”

他自言自语着，确定开始。

游熄带着滕侠渡回到了那个木屋。

陈设依旧，就连滕侠渡翻找过的衣柜都还敞着柜门，没被选择的衣装孤零零地挂着，窗外朝阳初升，凉风刮过，衣架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动。

“怎么回这儿了？”滕侠渡问，他被猎豹甩上了床，要不是他反应快，脑袋就得磕上床头。

游熄简短地说：“我对外面不熟，跟那群人失联了，你又不指路。”

猎豹在屋内趴下，粉舌舔舐、梳理毛发，他说：“还是C0091，我自己变不回去了。”

滕侠渡依言照做，动作熟练地用针管吸入液体，冰冷的针尖滋出几滴药水，滚落地板。

“只剩这一支了。”滕侠渡说，“我还有个消息，你要听吗？”

或许总归是回到了算是熟悉的地方，游熄没有之前那样紧绷，腰身趴伏，大型猫科动物伸了个懒腰，配合着第一缕晨光，舒服地呼噜了两声。

“还有会比我脑子一热就跟你冲进基地更坏的事？”游熄想翻个白眼给滕侠渡看，受限于动物形态，未能达成。

滕侠渡听出游熄话语里的埋怨，他唇角勾了勾：“如果没有你，我根本不可能撤出来，救命之恩，小研究员。”

“这就是你需要我的理由。”游熄哼哼几声，大抵是终于从持续高压的环境脱离，甚至无一折损，游熄这会儿看什么都顺眼。

他们之间的对话又回到无甚意义的插科打诨中。

“但是，我还是得说，”拨开厚实的绒毛，针尖抵在粉嫩温热的皮肉上，滕侠渡继续道，“我待会儿再失控，你别管我，自己走吧。”

不待游熄回答，最后一支C0091药剂注入。

不知为何，这一次药剂生效的时间格外漫长，滕侠渡拍拍猎豹后颈，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再见，亲爱的。”

每次由豹变回人的过程都伴着骨骼支离破碎再重组的痛感，游熄额边汗水涟涟，长睫挂上晶莹泪珠，生理性的，或是感情上的。

“滕——唔！”游熄双手撑地，裸/露的脊背被披上一件外套。

视线边际，滕侠渡孤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