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在冰冷幽暗的海底,被无尽疲惫与痛楚包裹,不断下沉。外界的光影、声音,乃至自身的存在感,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就在这黑暗即将彻底吞噬一切的边缘,一股温暖、清冽、如同山涧甘泉般的气息,自外界丝丝缕缕地渗入,顺着他残破的经脉,流淌向四肢百骸,滋润着干涸的丹田,抚慰着刺痛的神魂。
这股气息纯净而温和,不带丝毫侵略性,却蕴含着一种勃勃的生机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浩然正气,与他自身“枯荣”真意中的生机之力隐隐呼应,更与他识海中“剑种”所散发的那份“守护”与“裁断”之意,有着微妙的共鸣。
是谁?
林翊楠的意识,被这股温暖的气息从沉沦的边缘缓缓拉回。他艰难地想要睁开沉重的眼皮,却只觉眼前一片朦胧的光亮。
“醒了?别动,你伤得很重。”
一个清朗、平和,却自有一股无形威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声音听起来并不苍老,反而带着一种青年人的清越,但语调中的沉稳与气度,却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信服。
林翊楠努力聚焦视线。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干净的、月白色的衣袖,以及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此刻正搭在他腕脉上的手。手指温凉,探出的灵力温和而精纯,正是那股救命气息的源头。
他微微转动脖颈,向上看去。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余岁的年轻男子。他身着一袭月白色的劲装,腰束玉带,外罩一件式样简洁的天青色长衫,并无多余佩饰,却自有一种清贵出尘之气。他的面容极为俊朗,眉如远山,目似寒星,鼻梁高挺,唇角天生带着一丝极淡的、仿佛能看透世事的从容笑意。一头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束起,额前有几缕碎发随意垂落,为这份俊朗平添了几分洒脱不羁。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眸子清澈明亮,宛如两泓深潭,静谧时可映照万物,凌厉时必定锋芒毕露。此刻,他的目光正静静地落在林翊楠脸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探究,更多的,是一种出于本能的、对伤者的关切。
看到这张脸,林翊楠瞳孔剧烈收缩,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这张脸……他见过!不,准确地说,他在“天刑”残剑传递的记忆碎片中见过!在那横亘星空的伟岸身影上见过!
虽然眼前的青年,眉宇间少了几分记忆碎片中那历经万古沧桑的悲怆与疲惫,气质也更加锐利张扬,但那眼神的轮廓,眉宇间的神韵,尤其是那与“天刑”剑道、与“剑种”、甚至与他自身“剑魄”印记同源共振的浩然剑意……这分明就是年轻了许多、气质也截然不同的——青云祖师!
是祖师?是祖师留在东华大陆的后手?分身?还是……转世之身?
无数念头如同惊雷般在林翊楠脑海中炸开,让他一时之间心神剧震,竟忘了言语。之前在归藏谷,竹庐前辈给他的感觉是深邃、平和、内敛,仿佛历经万古的深潭,与祖师的悲壮与陨落相关。而眼前这位,则是锋芒毕露、朝气蓬勃、如同正在攀升的烈日,更像是祖师年轻时、尚未经历那场终极大战的样子!
是祖师不同时期的“存在”状态?还是说……青云祖师之名,在这东华大陆另有其人?但“剑种”的强烈共鸣,以及对方身上那无比纯正的、与“天刑”同源的剑意,绝不可能作假!
“多……谢……”林翊楠喉咙干涩,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挤出两个字。眼下情形不明,对方似乎并未认出他(或“剑种”的深层联系),他绝不能自乱阵脚。
“不必言谢。”谢汋云(林翊楠心中已如此认定)收回搭脉的手,语气依旧平和,“你灵力枯竭,经脉受损,神魂震荡,伤势不轻。但根基未损,所修功法与剑意颇为不凡,更有……嗯?”他话说到一半,目光再次落在林翊楠眉心(此刻“剑魄”印记因虚弱与气息波动而若隐若现),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与更深层次的探究。
“你眉心的印记……还有你体内那股残留的、与黑风山那‘封魔剑印’同源的剑意……是你激发了那处古剑印,镇压了那邪物?”谢汋云问道,语气中多了几分郑重。他能感觉到,林翊楠身上的剑意,与天剑宗传承、甚至与他自身所修,都有着某种极其微妙的联系。
林翊楠心中念头急转。对方是云琅仙盟高层,修为深不可测(至少金丹,且剑意纯粹浩大),又能认出“封魔剑印”与自身剑意的联系,其身份已然呼之欲出——云琅仙盟的核心高层,且极有可能与“天剑宗”(或许是青云祖师在此界的传承或关联宗门)有极深渊源!甚至,可能就是祖师在此界的“现世之身”!
“是……晚辈侥幸。”林翊楠没有否认,也无法否认。“前辈是……仙盟高人?”
“云琅仙盟,谢汋云。”白衣男子——谢汋云,坦然道出自己的名号,目光却依旧带着审视与探究看着林翊楠,“你非我仙盟中人,亦非青石城附近已知的修士。却能识得那古剑印,并以其力阻那‘血胎’,更身怀……如此奇特的剑道传承。阁下,究竟是何人?”
谢汋云!果然是他!是祖师在此界的名号!林翊楠心中再无怀疑。
只是,看谢汋云(青云)此时的神情语气,似乎对他并无“故人”之感,更像是对一个身怀奇特传承、行为可嘉的陌生后辈。难道……此地的谢汋云,并非祖师残魂或分身,而是独立的存在?是祖师陨落后,其道果、传承、或某种本源在此界衍生、转世而成?又或者,是祖师在更早时期留下的、与此界因果纠缠的后手?
无数谜团涌上心头,但此刻不是探究的时候。
“晚辈林翊楠,乃一介海外散修,与同伴苏婉游历至此,听闻黑风山异状,昨夜前去探查,不料遭遇那自称‘幽泉’的邪修与那正在孕育的恐怖‘血胎’。”林翊楠将早已想好的说辞道出,隐去了竹庐前辈与“剑种”的具体关联,只说自身传承中蕴含一丝克制邪魔的古老剑意,偶然感应到山中残留的古剑印,遂冒险激发,试图拖延邪物出世,等待仙盟援手。他将自身来历模糊为“海外”,以免与中州青云宗产生直接关联,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海外散修?古老剑意传承?”谢汋云不置可否,目光在林翊楠身上扫过,尤其在他腰间那柄样式古朴的惊雷剑上停留了一瞬。“你的剑,不错。你的‘意’,更不简单。绝非寻常散修能有。”他语气淡然,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判断。他并未深究“海外”具体何处,似乎对林翊楠的来历存疑,但更关注当前之事。
“至于那‘幽泉’与‘血胎’……”谢汋云站起身,目光投向黑风山方向,那里此刻依旧隐隐有金红二色光芒在天际纠缠。“我接到青石城急报,便即刻赶来。方才远远感应到封魔剑印被彻底激发,又有强大邪气与斗法波动,便加速前来。抵达时,正见你被传送离开,那断臂邪修正欲追击,被我一道剑气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