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因齐觉得自己现在对于乔装遁逃已经有些驾轻就熟的意思,一路到了梁州城外,都顺顺当当无惊无险。如此一来倒让他觉得有些诧异,尤之焕不会笨到以为他们长着腿不会去其他地方吧。直到在城门口看见自己和萧起的画像,他反而放了心。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在暗处反而比较妥当。
城门口的守卫见他衣衫褴褛身形佝偻,垂头抄手就要往城里去,便将手里的长枪一横拦住他的去路。苏因齐心中一紧,不敢轻举妄动。
“你从哪里来的?”守卫问道。
“军爷,小的从隆县逃难来。”苏因齐故意压低了声音瑟缩着答道。
“隆县?”守卫冷哼一声,枪尖一抬,指着苏因齐身后道,“去那边等着!”
苏因齐缩着脖子唯唯诺诺退后,往安置灾民的区域去了。
对于他这样一个陌生面孔,所过之处都有人抬头看他,只是目光呆滞麻木,只停留片刻便收了回去。
苏因齐不敢分神,脚边都是人,他必须十分小心才不会踩到。好不容易看到一个稍微空一点的地方,他正准备过去,却被一旁伸出的手拽着衣摆。
一个拿炭黑色头巾将头裹了个严实的女子拉着他直叫兄弟,还捏着头巾擦眼泪,呜咽道:“我以为你死了,没想到还能在这里遇见。”
苏因齐有点无措,又不敢解释说她认错人,生怕若是动静闹大了引了城门的守卫来,那就麻烦了。
那女子丝毫不松手,硬拉着他去墙角蹲下身,拉开头巾露出面容,又迅速盖上,问道:“你还记得我吗?”
苏因齐甚至还没看清楚,只摇摇头。
“在王家村,傀儡戏台……”女子小声提醒他。
“柳花枝?”苏因齐瞪大了眼。
混在灾民中的柳花枝卸去了浓艳的妆容,打扮如一般女子无二。
“你怎么也混到这里来了?”柳花枝的手在地上扒拉几下,又在苏因齐脸上抹了抹,“你这脸太干净了,容易被发现。”
苏因齐还没来得及躲避,闻言只觉得有些道理,便也由他去。
“你在这里多久了?为何要混在灾民堆里?”
柳花枝摇头无奈道:“那晚戏台失火,是有人故意放的。那人还想放箭杀了我,还好我逃得快。结果被追杀了一路,我实在没办法,趁天黑躲进这里,也有三四日了吧。”
“有人要杀你,为什么?”苏因齐不解,“那人还对我放了一箭,万幸躲过去了。”
“我也不知道。”柳花枝双手一摊,“之前有人跟我说,王家村是个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去那里便能挣钱,我便去了。村里的族长倒是热情,只说白日里各家都有事忙,不如傍晚时分开始唱戏,到时候看的人也多些,他又让我在祠堂外搭台,还能住在祠堂厢房中。我见他人倒是和善,说的也有道理,条件也不错,便应了。”
“那为何后来观众只剩下些人偶?”苏因齐问道。
“这便是诡异之处。”柳花枝左右看了看,“那族长说要唱满一个月,否则便不给钱。人虽然越来越少,我也只能硬着头皮演啊,心里想着赶快过了一个月结账走人,可过了半月之后,族长也不露面了。我也不敢走,只能硬着头皮唱。台下若是白地总是不好,所以白日就扎竹条做人偶,好歹看着热闹些。”
“那么多人偶就这么摆着,你不害怕啊?”苏因齐想起那晚的情形,仍觉得阴气森森。
柳花枝不以为然冷笑一声:“是真人可怕还是人偶可怕?就算住在祠堂里,偶尔也有会有人半夜来撬我的房门,不做出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怎么能吓唬住人?”
苏因齐把这些话在脑子里反复过了好几遍,才忽然问道:“既然如此,为何你当日不说?今日愿意说这些,又是何故?”
“当日不知你们什么来历。”柳花枝有些不好意思,“本来好些日子没见活人,虽说有些高兴,但也不得不有所防备,所以出来想跟你们聊聊,谁知没说几句就起火了,我还以为你们与那杀手是一伙,只能先逃命再说。”
她又往城门口望了一眼,继续道:“直到昨日贴出抓捕你们的告示,我才知道你们的身份。今日告诉你这些,是怕万一我有个好歹,王家村的事便被赖在我头上,反正死无对证,话都由他们说去。我可不想没挣到钱还被冤枉。”
苏因从怀里摸出那支青竹簪递过去:“想是当日匆忙,你来不及拿走。”
柳花枝手微微颤抖着接过发簪,如失而复得的珍宝一般细细婆娑着,她抬起头,眼里竟蓄了泪水。
“就剩下这一个念想了,时时都在后悔,当初应该就算拼了命也要去拿了带走。”
苏因齐安慰道:“总还是命要紧的,真正有缘,即使分开也能重聚。”
柳花枝正要道谢,只见三辆平板马车停在路边,赶车的都是道士打扮,七八个人分散开往人群里来,边走边看,被他们指到的人默默起身,往马车方向走去。
“这是做什么?”苏因齐问道。
柳花枝将苏因齐往墙角拉了拉,低声道:“我听他们说,城外这些灾民多靠附近道观救济,生病之人也在道观医治。道观人手有限,过几日便会来选些年轻力壮的人去帮忙做饭和照顾病人。”
“过几日便来?”苏因齐疑惑道,“哪里需要这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