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见过?大概是援军吧,再说,难不成城里几千个兵你都见过?"
“怪不得,那架子大得很!站在粮仓口儿一动也不动的,说他几句便冷冷瞪我一样,这才开始搬了。”
宋云归心里一动,望过去,只见是两三个小卒靠着墙端着碗,正聚在一块儿闲话。
援军架子很大吗?她微微皱起眉,她记得长乐并不曾吩咐谁去动晋阳的粮仓。
纵是吃得紧了,他们也是自己运了粮草的,何况长乐还亲口承诺过,并不取过路城里的分毫,谁敢违禁?
宋云归忍着烫,囫囵喝完了那碗粥。见碗底终于是滴米未剩,她放下碗,略一打听,忙奔去粮仓方向。
太阳已彻底落了,城里尽是发灰的,看不清各人的面容,只是到处零散着人,或聚在粥棚附近,或到远处喝粥。
宋云归穿过人群,往深里走,是越走越暗。寻常人家这时候是不敢点灯的。
巷子里空而黑,走过去一拐,便该豁然开朗,是那粮仓了。
只是守卫皆去用饭了,只有城头城门派了人把守。宋云归心知若真有异,不该再往前走。
她正待转回去,路尽头一个人影忽地闪过,消失在拐角。
宋云归刚要喊人——
“走水了!走水了!”
更高更急的喊声在远处密密砸下来。
她仓皇转过头,只见粮仓那头,火光猛地窜了起来,登时把空黑皆照亮了。
……
直至三更,火才终于熄了。
仓中余烟未尽,众人进进出出,抬出烧毁之粮,弃于空地。
已不能用了。
又有士卒检视仓内,只见墙角有片油痕,顺墙漫漶,火自此处起,仓内贮粮,多干草干麻,一燎而不可收。
长乐立于仓外,神色莫测。
王大人已是极怒,将值守粮仓之人尽提下去处决,待求饶声渐消了,那王大人转而面向长乐,试探道:“殿下,城中积粮,尽付一炬,却不知殿下麾下,粮草几何?”
长乐未答。
“殿下!”那王大人有些焦急了。
满城上下几万人的性命,便系在长乐这一句话上。
宋云归知道,他们所携粮食,添上城中尽万口人,把粥熬得再稀,最多也只两日了。
然长乐发话了,气势一如白日空降城头。
“援军所携军粮,尚足支应!诸君但虑守城,毋忧饥馁。”
那山西刺史似松了口气,缓缓笑来:“那城中驻军,便也尽交殿下统筹罢。”
第二日,长乐携亲从四处巡走。
城外四处也皆是瑱北人。
他们将晋阳城围了个密不透风,这是要将他们困死了。
那么,昨夜粮仓一事,必是瑱北人所为。
他们昨日破了北门,战局混乱,百姓家家又闭门锁户,便有人潜进来,伪装成燕军,在众人最松懈时放了火。
晨光分明暖意融融。
两日,两日!
便在宋云归随长乐清点粮草时,城门守卒忽报,城外一骑自瑱北军阵中而出,缓缓而来,竟下马叩门。城头弓手已张弓搭箭,还待长乐示下。
是谁?
长乐皱眉,思忖片刻,便道:“弓手先撤下罢。放他进来,不许携兵武,再带他来见我。”
片刻后,两名士卒押着一人进来。
那人身着锦衣,未曾披甲携兵,士卒押得他微微弯着腰,可那张脸上却不见半分狼狈,反似冷笑着。
宋云归看见这一张脸,心中已是大惊。
那样噙血的笑,她曾见过,至死也不能忘。
“卢氏二郎,参见殿下。”
卢二郎抬起头,目光四处一扫,弯了弯腰,算是行过礼,竟没有跪。
他身后士卒见此,手上用力,要把他按下去,便闻长乐道:“不必。”
“卢二郎,”长乐冷冷看着眼前这个罪人,“你来做什么?”
“殿下派人四处追杀某,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某自当去寻一个安稳之所。”
他竟彻底投靠了瑱北。
“君子知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小人方不知天命而毫无顾忌!你如此小人,还敢称何君子?且不提你参与谋反之罪,如今还要叛国吗!”
长乐怒极,抽了身侧亲卫腰间的刀便欲砍了罪人。
不想卢二郎笑容愈甚。
“殿下若不在意这满城人的性命,那某便引颈受戮。”
长乐何曾会容小人威胁,刀刃锋利,架在卢二郎颈上,已破出一道血线。
“某自陇西购得粮草,本欲支洛阳,如今某却无家可归,粮草只得归了瑱北。届时孰胜孰败,殿下如今心中可知了。”
话落,长乐的刀迟迟未进一步。
“某有一言,殿下但听无妨。”卢二郎继续笑道,“某可替殿下说和,让纳兰暂与殿下谈和。只消殿下答应某一个小小的条件:保卢家余世荣华。”
刀刃压得更深了一分。
“若殿下执意要杀某,”卢二郎却容色不变,反往前一倾,“那某就在黄泉路上,候着殿下,和这几万人的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