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儿的羽翼被修剪到了几乎没有作用的地步,不好看,怪异,生硬,不美丽,可是主人们很喜欢。
就像热衷于违背孩子的意愿制定其发展计划的爸爸妈妈。
时家,时老爷子昏迷不醒,因为一场摔跤几息之间便显得苍老了很多,两鬓斑白,皱纹深纵,再也不复昨日时年华减淡更青劲的干练摸样。
似乎被大雪压弯腰的松树。
古宇就守在老爷子的病房外面,他家跟时家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因为同住在一座城市里,两家的距离不算太远,阶层又相似,所以他和时灿暄从小就相识了,算是一种奇妙意义上的知根知底,说是世俗意义上的也可以。
不过,这种关系并不是从始至终的,他家是后来搬过来这座城市的,所以灿灿刚开始对他有很重的防备心思,直到现在那种防备也没有能完全消除。
他——那个金色的,可爱的,玻璃工艺品一般精致的人,觉得他是魔鬼,黑色的魔鬼,沉默寡言,又傲慢,又放荡不羁。
那是刚见面没有几个月的时候,他说:“你应该有一头红色的头发,那种不明显的酒红色,这样就更像一只魔鬼了,我相信那颜色也很适合你。”
所以,后来为了这句话,为了在他心里留下深刻的印象——
即便风不爱世间,也总能在某个时刻被塑造出一个模糊的形状,因此为了固定住一个形象,仿佛在心里按下了一颗不会痛,但是忘不掉的图钉,似乎那些对于姑娘们来说蛮有分寸的渣男一个,他便总是会把头发染成酒红色,扮演一只能够在他心里好歹留下一片影子的“魔鬼”。
固定的形象能够帮助没有形状的东西记忆。
类似于丢失记忆的人反复去接触熟悉的景。
流水“打磨”河床。
光阴“塑造”人形。
人形——人生也。
即便后来两个人都清楚,这大概是世界上最软弱也最闪亮的魔鬼。
“你真不像一个魔鬼,反而像是被错误的审判弄到人间来的天使,就像是……现代版的苏东坡。”这是曾经,大人不在家,他们玩“过家家”的时候。
他在厨房系着围裙切菜,准备做饭,他就趴在旁边的流水台上,单手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他,漂亮的蓝色眼睛里浮出几分傲慢和打趣。
似乎尊贵的蓝宝石睥睨行客,甚至是整个人间。
他还记得那天的流水台是白色的,衬得他的皮肤更加白,他依然如同印象里最常见的那样,穿着一件不染零星尘埃的白衬衫,肩膀上两根黑色的细背带拉得规规矩矩,姿态乖戾,模样却乖巧,好像被主人套上两条脚链也不乱叫或者乱飞,神色反还因此而傲然的宠物鸟。
说不清楚是温驯,可爱,还是可悲可怜?
军国主力暴力教育洗脑下的孩子应该要怎么定义呢?
可恶还是可悲,可恨还是可怜?
颂扬罪恶的诗歌,那些花朵究竟是无根还是“烂根”?
引发血债的黄金和宝石本身究竟有没有错?
如果没有错,为什么会酿成悲剧?
如果有错,它们分明洁净,什么也没有做。
被希特勒用掠夺来的金钱所喂养的嫡系婴儿无辜否?
它说有错;
他说无辜。
世俗飘洋过海,诗歌飘零破碎,罪恶本是常态。
所以,婴儿无辜,否则我们全部应该下地狱去。
但是关于灿灿……当太阳晃晕了司机,馥郁模糊了脑子,理智嘭嘭撞车,他便不知道了,从智者变成白痴,从清明变得糊涂,从白天沦落黑夜,从青年垂降暮年。
当时,他没有想这么深,这么远,这么复杂,只觉得,他好白,好白,白得和这纷纷扰扰的尘世格格不入,恍若天使降临人间,怎么也不会被污垢洗去光芒,无论看多少遍,还是那么华丽,圣洁,又因为尘世狡黠的色彩而迷人。
真正的华丽胜过了宝石的光芒,一千倍,一万倍。
犹如真正的艺术——那些被普通人大量嘲讽的高端秀场,艺术从来不为“五斗米”折腰,真正的理论普通人看不懂。
各种意义上。
因为它们是上帝的神迹,星光闪闪不近尘,神仙绝绝不顾人。
所以学者的身份随之而水涨船高,换个角度看,理论意义上,他们不过是“中介”。
类似于巫师与祭司。
思维涧回,奔马牵悲——
而他身上的围裙是墨绿色的,因为他的皮肤黑,还穿着黑色的卫衣,这样的搭配莫名显示出几分古典主义的味道来,又像是一匹黑色的汗血宝马,这是灿灿给他选的颜色。
他径直把围裙递出来时,温柔高贵的眉眼之间流露出的是傲然,那种看奴隶和狗的眼神,而他真的像条狗,乖顺欣然地接受了。
他只记得,那截白皙的手腕小巧玲珑,像是精致的亭阁,雕花漆彩,缠绕花蔓的那一种。
洛丽塔,洛可可。
当时,他夸了他,当然是说这个配色很古典,因此便顺而夸了他自己的品味不错,不过那场小小的玩笑里最主要的却不是这个,他说了一句让他印象很深的话,准确来说是一个稍微有些恶劣的比喻:
“你这样子真像一颗熟过头的辣椒!”
好吧,他承认,这比喻相当准确,甚至精准到了堪称鬼才的地步,虽然想象一下的话不太美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