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人多的地方,冯景还能强撑着身子,端出一副自持的模样。可一跪进这座空空荡荡的佛殿,抬眼便是满壁神佛,金身静默,目光垂怜,她那一口气便再撑不住了。
只听“咚咚咚”三声闷响,三个响头磕得结结实实,随后她伏在蒲团上,呜呜咽咽地哭出了声,哭声空中飘来荡去,找不到个落脚的地方。
“阿弥陀佛……观音菩萨哟……”她一边哭一边念叨,“您是哪位都行,求求您显显灵吧。这日子,我真是过不下去了——”
她哭得身子一抽一抽的,声音都岔了:“您不知道,我这辈子,就剩一张嘴爱讲究。从前白粥也要熬得米油挂勺,如今呢?连口麦茬粥都舍不得喝稠的!幸好孩儿在学堂吃的好点,好不跟着我受苦,我心上更过不去了!”
“勤勤恳恳一辈子,攒几个钱容易吗?不是被人花言巧语骗去,就是被那死鬼拿去赌桌上扔!那钱啊,扔出去跟泼掉的泔水一样……”
殿外,沈昭昭听得心头发酸,忍不住抬腿要进去劝慰几句。
忽然,一只挂着南红佛珠的手横在她身前,将她轻轻拦下了。
圆觉的语气淡而平静,“佛前真心话,说给菩萨听比说给人听有用,有菩萨护着,她出不了事的。”
“菩萨真能听见每个人的所求吗?”
“神通广大,千手千眼,有求必应。”
“但愿如此,”沈昭昭忽然想起了费尔曼,那个神棍身上又太多异乎常人的能力,她又问:“人也能有菩萨的神通吗?”
“为何不能?”圆觉反问。
“因为我们是凡夫肉身!”
“那你之前为何能将雨求来?”圆觉笑了。
沈昭昭一时语塞,能求来雨多亏了那本神奇的《祈雨术》,可仔细一想,雨的确是自己按里面所记载的流程求来的。
这算是巫术的一种吗?
“圆觉住持,那你有何种神通?”被圆觉挖了个坑,沈昭昭也不甘示弱地反问回去。
圆觉依旧笑眯眯地,“沈施主觉得呢,我会什么?”
“知晓人的前世今生?”沈昭昭随便猜了一个。
圆觉点点头:“不仅如此,贫僧还能点石成金。”
“哈哈——”沈昭昭噗嗤一声笑出声,还说什么出家人不打诳语,这个秃驴还不知道自己的谎话被戳破了。
她毫无顾忌地讲了出来:“住持怎得诓我?若不是我在永福寺见过一个摇签的小师傅,还就真信了你的鬼话!”
圆觉面上没有被戳破谎言的尴尬,只是略一思索道:“你见的是明澈,他与你说了些什么?”
“他说你是不善打理永福寺的田产,才被皇上怪罪赶出来的!你要是真有点石成金的本领,可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未等圆觉回答,冯景却正好从殿内出来,刚大哭一场,她的眼睛和脸红红都的。
见到圆觉和沈昭昭,冯景尴尬地搓搓脸,笑了笑没:“二位见笑了,想不到哭了一场,心情却是好多了。”
沈昭昭松了一口气,忙道:“那就好!说明菩萨还是保佑你家的!”
“嗯,”冯景点点头,眼里流露出一丝希冀,“有个不情之请,不知沈姑娘可否帮我个忙?”
“你说。”
“我想,能不能让润哥儿他爹上你家农家乐帮工去?不求开多少钱,有份正经伙计贴补家里就成。”
农家乐多加一个长工并不是难事,只是冯景丈夫的人品沈昭昭并不了解,眼下只知道他有赌博的恶习,其中风险不言而明。
看着冯景希冀的眼神,沈昭昭又难以直接开口拒绝,她转念一想,叶丹识人准、看得严,之前许多手脚不干净的都被请了出去,给冯景丈夫个机会也未尝不可。
于是她点点头道:“农家乐的事儿都是丹姐管着,我先打个招呼,明日你们找她去便是。”
顿时,冯景的脸上笑出一朵花来,躬身欲拜:“沈姑娘,你就是我们家的大菩萨哟,之前戏财坊的事儿就帮着我们打探,如今又要麻烦你……”
沈昭昭连忙将她扶住:“哪里的话,昭昭可受不起,都是乡亲,能帮一把肯定帮的。”
方才两人说话时,圆觉始终垂目不语,只在檐下拨着手里的南红佛珠。
待沈昭昭转身欲走,他忽然开口了:“沈姑娘留步,时辰尚早,再与贫僧喝杯茶罢。”
冯景眼珠一转,立时笑道:“哎哟,你们有事慢慢聊,我就不在这里碍手碍脚的了。”
说罢,也不等二人接话,径自下山去了。
跟着圆觉进到后堂,沈昭昭恍然想起永福寺好像也有一件方丈茶室,她问:“永福寺的那间方丈茶室之前也是你的吗?”
圆觉摇摇头:“那是我师父德海方丈盖的,之前他要待客,有个地方参禅论道方便些。只是他老人家上了年纪,一闭关就是好几年,所以极少接触外人。他那地方空了出来,常借与相熟的香主。”
原来如此。
沈昭昭刚要开口追问细节,目光一抬,却被端坐茶室里的一个人影震得心里一惊——那人身量颀长,锦衣华服,金冠玉佩,通身的富贵气熏人睁不开眼。
单他拇指上那枚巨大的翡翠玉扳指,怕是能把整个平安村都买下来。
怎么又是赵晋安!
圆觉含笑入座:“沈施主不信贫僧这点石成金的本事,赵公子这座大金山,还不够么?”
沈昭昭不知可否,坐下仔细打量起赵晋安来。
不得不承认,这人长得确实齐整:一双桃花眼风流含情,面如敷粉,斯文白净。
只有鼻翼两侧浅浅两道纹路,显出了真实年纪。
据外头说,此人已年过而立之年,只是实在是生得年轻,令沈昭昭之前一直误以为他大约与自己同岁。
何况他坐拥大笔财富,还至今未娶,令人不得不怀疑此人是不是有何隐疾。
怕赵晋安在佛门清净地再蹦出什么轻佻之语,所以沈昭昭懒得绕弯子,开门见山道:“是你让圆觉住持寻我来喝茶的?”
赵晋安闻言轻笑一声,端起手边茶盏,悠悠呷了一口,反问道:“此话怎讲?我在昭昭心里,难不成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么?”
沈昭昭白他一眼,没有接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