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那人向清岁伸出手,声如虎啸,贯着疾风冲入每人耳道。
清岁一惊,连忙跳开。
这一声仿佛叫醒了牢内所有犯人,瞬间几十只手猛然敲打着铁拦发出啸声。
“殿下?”“是殿下?”“殿下为何不识臣?”
道内几人皆被这一幕惊在原地,凌志冷静出声道:“不必惊慌,他们皆是前朝臣子,有文臣武臣,被关在此十余年,精神恍惚亦是正常。”
左衍的声音几乎带着祈求道:“指挥大人咱快快关了犯人出去吧。”
“好。”清岁恍惚着点头,分出两个钥匙圈让他们一起找钥匙,没半会,三人麻利将犯人关上,一刻也不想耽误夺门而出。
“殿下殿下的好似念经。”左衍拍拍胸脯道:“俺哪见过这场面啊。”他道着往外走,喃喃道:“太吓人了,我要透透气。”
清岁沉着气落到椅子上,凌志抬着一沓文书过来,递到案桌上道:“这是方才尾部牢房犯人的信息。”
清岁抓起一本翻开,扫了眼问:“罪名是一样的?”
“对。”凌志在一旁解释道:“皆是以诽谤朝廷罪名关押的,本是在诏狱关着,五年前转移到秋决处。但他们本该在入狱那年的秋决日便被杀头了。”
清岁看着文书,眉头越蹙越深,“本该死的人却没死?”
“指挥大人!!”左衍从门外蹿进来,手里拎着一人,正是寻找已久的江乌。
清岁从椅子上蹿起来:“江乌?”
江乌眼下乌青,死死捂住胸前的文书,对清岁道:“指挥大人。”
此时,门外走来一小太监,几步跳上台阶,道:“皇上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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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明公公指着清岁身边的江乌问。
清岁对明公公作礼,解释:“要与我一道见陛下的。”
明公公颔首道:“快去吧。”
高台上,陛下眉眼中有怒气游动,清岁不确定落脚走上前。
二人拜了礼,将一沓文书交给明公公递上御案。
皇帝疲乏撑着眉头,一动不动问:“诏狱之事如何了?”
清岁拱手道:“回禀陛下,微臣核查过诏狱与秋决处内所有牢房,发觉犯人大多不知所踪只留空牢房,然诏狱给出解释是犯人死于鼠疫,但近日,诏狱称死于鼠疫的犯人却恍如死而复生一般出现在衙门,如此看来,是诏狱说谎。”
皇帝轻点头。清岁再道:“江乌此前见过已逝的逖拿使。便得知是逖拿使与夜刃联手,令犯人交出钱财才放出犯人。”
皇帝轻哼一声道:“贿赂?”
“是的陛下。”清岁道罢转道:“呈上的文书便是历年受贿的钱财与钱财去向。”
皇帝扫了眼案上的文书,招手叫来明公公吩咐道:“将人召来。”
待明公公应道不一会几个小太监抬着算盘入内,皇帝再问:“如此便是逖拿使与夜刃受贿私自释放罪犯?”
清岁回:“陛下,钱流向的却不是二人。”
皇帝问:“那究竟是何人?”
“是...”清岁犹豫半响未出声。
一处狂拨算盘的小太监小声道:“公公,这钱写的是流向堂主的啊?”
“郄平宣?”皇帝拧眉道。
“是...”江乌躬身,不忍道:“三日前,微臣去寻逖拿使,在逖拿使家中,他将这些账本与受贿之事并数告之微臣。”
“这是陈建贞与你道的?”
“是...那夜陈大人便已经做好要离去的打算,陈大人无父无母无妻,家中下人伶仃,四季也不过三两件布衣,住的宅子不过一个前堂一个屋子,那屋又当卧房又当书房,大门连看门灯笼的火油钱都舍不得花,那能受贿如此!”
江乌道罢,弯着腰捂着脸,“陈大人是诏狱的逖拿使,管着诏狱的牢房是不错却不是管着全部的牢房,诏狱一半的牢房是夜刃管的,秋决处大半的牢房是明礼监正丞管的,彼此手中的钥匙不互通,陈大人就连前朝那般年久的犯人未杀他都不知,哪能做得受贿此等事?且陈大人也不是在秋决日行刑之人,犯人要贿赂也是对行刑之人贿赂,陈大人终究是秋事堂的逖拿使啊!”
江乌一串话说完,已经瘫倒在地,满脸泪珠,泣不成声。
高台之上,皇帝脸色渐渐低沉,半响道:“好一个秋事堂的逖拿使。”他道罢招明公公,吩咐:“且带人下去冷静些。”
“是。”明公公拉起江乌,打算盘的小太监有眼力见的跟着离开,一时殿内恢复寂静。
皇帝开口唤清岁:“你且上前些来。”
清岁拱手应道,小步移上前。皇帝摘开腰间牌子递出:“你且去杀了郄平宣。”
皇帝递出秋决令,将此话说的像吩咐他去街口买把红豆一样轻松。
“陛下...”虽然他知道此机会若错过下次不知是何时,却还是出口问,想问皇帝为何如此突然,郄平宣是他的幕僚之首,是他的秋事堂堂主,是太后的学生...
“今日,太后将郄平宣的小女带进后宫,带到皇后身边,说要他的女儿陪这皇后。”皇帝起身,道:“可我的皇后气色才稍好一些,他们便如此迫不及待要对她出手。”
他向清岁走来,边走边道:“朕知道他们在打什么主意,没办法往我的后宫塞谁家的女子,便想着法子往后宫塞谁的幼子幼女,不过是怕朕无后,他们没储君。”
清岁定定看着皇帝,一袭龙袍向他缓缓走来。
“七日,将他杀了送走。”皇帝的语气不容拒绝道。
清岁跪地,伸出双手,如千斤重的秋决令轻轻落到他手心。
“太晦气。”皇帝收回手,转身道:“皇后的病才有起色,朕要带皇后出城,七日后归来,不要让晦气遗留染了皇后。”
清岁叩首接旨,秋决令悬在他的腰间,踏出殿门。
明公公对他颔首,望着他离开,转见天空,喃喃道:“这黑云压半日了,悬在头顶为何迟迟不落雨?”
空中乌云翻滚着,闷雷响着,就是不落雨。
郄平宣送女才从宫内出来,躲着天上闷雷,上了轿子,下人抬着他快步往昭儿轩赶,生怕路上淋了雨。
轿子稳稳落到昭儿轩大门外,守门的小厮问候一声,为他推开门。
他走入门内,小吏跟上,与他汇报着阆伯的情况:“堂主且放心,阆伯无碍了,只是些皮外伤。”
郄平宣高悬了一日的心总算落地,“如此便好,曼儿也入宫了。”他道罢点点头,又道:“今夜不必为我准备晚饭,我要回宅子里。”
小吏对他应道,停下脚步,恭送他进入沉香房。
掀开珠玉帘子,哗啦啦几声,珠玉跳得轻快。
往日里窗门紧闭昏暗的房间,今日却四处透风透着明亮的光线,他既然觉得不错。
他跨进去,抬眸瞬间顿住了脚步停在门前。他常坐的椅子后是个到腰间的柜子,上面放着慈悲瓷,如今慈悲瓷碎在地上,取而代之的是一人坐在上面,双足垂在柜前,手中持着一根光滑的玉笛。
“清岁?”他蹙眉向前走几步,语气不确定问。
清岁隐匿在阴影中,神情不明,一双眸子却异常亮,他拉开一个黑铁盒子,抓起两颗束血丹扔进嘴里。
啪嗒一声,铁盒落地,他从柜子上跳下来,语气与平常无异,仍然淡漠,道:“是我。”
郄平宣顿在原地问:“将我的玉笛放下,你在此作何?”
“这不是你的玉笛吧?”清岁站在原地,转动手中玉笛,语气平静讲述着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回忆:“云家的小姐救过你,摘下身上玉笛赠于你,本意让你将玉笛当了活命。”
“你...是谁与你道了什么?”郄平宣眉头紧锁,扶着墙壁连退了几步,“是郄懐机,是不是!是他与你说了什么?”
“可她的一善之举却招来灭顶之灾,因你心中扭曲、因你心中阴暗、因你是个猪狗不如的畜生!你无法得到你便要毁于一旦,你以德报怨寻到她家中杀她与她丈夫,连一个刚刚及笄的小女也没放过。”清岁说着抬靴向他走去,怒气死死压着他的眼皮,他一字一顿道:“那夜的血流了满山头。”
“不,不!我...她只要与我走,我便不会杀了她,可她就是宁愿死也不愿与我走。”郄平宣满脸凄苦,竟然流下了泪水,他不顾清岁眸中浮起的杀气,几步向清岁走去道:“你快将玉笛还给我!这是唯一与她有关之物...我可是救过你,是我从陛下手中救了你,你将玉笛还给我!”
“你怎么会救过我?你明明是要杀我的,我撕开了满山的刀剑才活下来,你竟敢说你救过我?你作恶多端、草菅人命,一辈子都不会救过人。”
一块牌子甩出,抛入空中,阳光闪过“秋决令”三个字,啷当一声,砸在郄平宣脚下。
“你该下地狱。”
“不!”
一声闷雷在此时轰下昭儿轩。
黑云挂着摇摇欲坠的雨水,却在一阵雷声滚滚过后,黑云开始游离,原要下的雨硬生生被憋了回去。
忽的一瞬,天上是晴空朗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