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和沈庭宴顾随设想的一样，退出几米后气势汹汹的藤蔓便不再向前，仿佛中间有一道难以逾越的火线，藤蔓在后面纠缠着，扭曲着，隔空与两人叫嚣。

沈庭宴握着银刀的手微微颤抖，被藤蔓缠住的人不知何时抬起了头。

对上目光的一瞬间沈庭宴猛得僵在原地，像是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男人，乌黑的长发悬至腰间，脸色苍白，凤眼薄唇——

竟是和魔鬼城中的佛子有七分像。

顾随也看到了，他暗骂一句，沈庭宴久久缓不过来，那人的眼神比起魔鬼城中那位少了几分笃定，多了几分悲伤，他直直地看着沈庭宴，似乎有很多话想说。

沈庭宴并不是一个容易被外貌欺骗的人，但对上那样的目光他莫名心悸，和他对话的念头在心里历声尖叫。

两次同生入死顾随对沈庭宴的了解已经很深刻，他看了一眼沈庭宴紧蹙的眉头就知道他要干什么，他的内心犹豫了一瞬开口低声问：“要吗？”

沈庭宴的目光从恍然变得坚定，他点头：“要。”

那人的眼睛似乎亮了亮，他吃力地动了动手，沈庭宴感觉手中的银刀随着那人的动作晃了晃像是要挣脱出他的掌控，他抬起头，半晌后放开了原本紧攥的手。

银刀被无形的力量牵扯着滑过紧紧缠绕的藤蔓，接触到的地方燃起橙红的火焰，烧断即消失，对那人白色的衣服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最后一缕藤蔓被斩断，那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一样脱力地坠落下来，控制着银刀的力量也仿佛瞬间消失。

“砰！”，他摔在地上的姿势堪称狼狈，但同时落下的银刀在他微微抬手间没有直接撞在地面上，顾随一把扯住想冲上去的沈庭宴叹气：“别送死。”

不远处的藤蔓还在虎视眈眈，但它们似乎感知不到男人一样只是紧盯着沈庭宴和顾随。

男人动作虚弱地撑起身子向他们走去，银刀似是认主一般跟随。

他对上沈庭宴疑惑的目光微微一笑，随即力竭一般撑着刀柄半跪在地上，他抬起头，嘴角一直挂着似有似无的笑，沈庭宴几乎是下意识地蹲下身和他平视：“它为什么会听你的？”

男人的声音也和魔鬼城中的佛子像七分，温润如玉，彬彬有礼，他平和的目光扫过沈庭宴和顾随：“因为它是我的。”

沈庭宴愣住，男人握着刀的动作很温柔，温柔得像是在对待自己的至亲。

他的嘴角一直挂着淡淡的笑：“你以为为什么一把银刀，能传承千百年不见磨损？”

这确实是沈庭宴曾经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后来他武断地将身边一切不能用科学解释的问题归结到无相神尊身上——掌控时间的邪神。

“是你。”沈庭宴用肯定句发出疑问，眼前的男人笑了起来：“是我。”

他顿了顿终于撑着身子站起来，他和顾随身高差不多，比沈庭宴微微高出一些：“我虽然姓沈，但我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如果愿意的话，你可以叫我帝江。”

“这是它的名字。”帝江声音温润，“时间太久了，我只能记住一样东西。”

“比起我的名字，我更希望记住它。”帝江握着刀垂眼，“我和他是一体的，所以……以它的名字为我冠名。”

顾随挑了挑眉毛。

西山有神，赤如丹火，六足四翼，浑敦无面目。

是为帝江。

男人随着时间恢复得很快，他松开手后银刀眷恋般得漂浮在他身边，他回过头看像是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巨树周围的藤蔓：“去过西疆神山的一定是你们吧。”沈庭宴乍听皱了皱眉，他很快反应过来是魔鬼城。

“是。”

“那你们一定见过我父亲了。”

话音未落顾随就扯着沈庭宴向后退了一步，他重新抽出了刚刚入鞘的银刀：“那个疯子是你父亲？”

男人似乎不用回头也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不用怕，我若和他是一样的，你们现在已经是两具尸体了。”他四两拨千斤地抬手一挥，悬空的银刀随着他的动作隔空斩过——

赤红的火焰凭空燃气，随着剑气劈向树中央藤蔓缠绕成的无相神尊，这次的火焰没有消失，而是顺着藤蔓的走向一路烧过去。

“我还要谢谢你们。”男人的脸在火光中明明灭灭，“若不是家主一脉带着它回来，我可能还要被困住不知道多少年。”沈庭宴知道他说的是沈眷，男人目光淡然地看着熊熊火光：“几十年前来过一个小姑娘，她不是家主，却也带着我的刀。”

“我本来已经几乎放弃，但黎明总会到来。”他转过身直视沈庭宴的眼睛。

水墨画一样的记忆又一次在顾随和沈庭宴眼前铺开。

帝江彼时比现在年轻至少十岁，仍是少年模样，他狼狈地倒在地上，肩上染着血，站在他面前的是魔鬼城中面若慈佛的人，他并不看帝江眼中滔天的恨意，微微用力就抽出了他死死护住的银刀。

“大师说，从祭品，到杀祭品的刀，都要是诀别的产物。”

西疆神山，满眼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