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庭宴的情绪一直在濒临崩溃的边缘，沈渊的死去和帝江绝望沙哑的声音还在身后，他可以感受到身后有一道目光追随着他，他死死攥住顾随的手大口喘气，犹豫良久后才扭过头向后看去。

沈渊的身影已经几乎透明，一只手有气无力地轻轻抚摸着帝江的侧脸，他轻笑着扭头与沈庭宴对视。

帝江把沈渊死死抱在怀里，像是这样就可以挽留住他流逝的生命，沈渊的笑容更加明显，他刻意地向着沈庭宴眨了眨眼睛。

脱力感骤然袭来，冥境悄然破碎，沈庭宴甚至感受到了久违的失重感，他们再一次回到了蓟天崖，正对着七个洞口的前方，沈寂当时调笑的话语似乎还在耳边回荡——

“前路九死一生，或可一猜。”

沈庭宴没耐住身体异样的反应后退一步倒在顾随身上，眼前的景象天旋地转，所有的颜色都在疯狂回环旋转，眩晕感和脱力感占据了他的意识，在晕过去以前他好像听到了顾随几乎可以算得上惊慌失措的呼喊。

再睁眼的时候沈庭宴被眼前近乎刺眼的阳光晃了眼睛，身边一片寂静，他花了半分钟才反应过来这是顾随家的主卧。

头仿佛是要炸开一样的疼，似乎是很多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在清醒过来的一瞬间潮水般涌入脑海，哀蘅山中的猎猎风声刮过千年，沈渊那些不曾言明的感情，纵使沉睡千年也依旧在漫长的寂寞中被折磨的形销骨立，每一分钟甚至每一秒钟都像是无尽的煎熬，被肆意生长的血红藤蔓吸食血液，因为失血过多冰凉的身体，数百年一次的烈火庇佑，靠着心中残存的信仰和爱意生生撑过时间的磨损。

屏蔽感知，自己也被世界屏蔽在外，所有的一切都在被遗忘，记忆逐渐变得空白，一遍遍在心里重复着沈寂所有的恶，在除此之外所有记忆甚至包括自己的名字都开始变得不可触及的时候他才第一次惶惶难安，他不想忘记，不想在这样艰难易碎的时光中和沈寂一样除了恨意什么都不剩下，千百年前第一个来到这里的沈氏家主让他短暂地回到人世间，被问及名字时，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我的名字是，帝江。”

纵使忘记自己的一切，也要用生命去记住帝江的名字。

沈庭宴翻了个身下意识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悲伤再一次浸透了他的身心，像是被抛进深海之中，就连呼吸都困难。

银刀静静地被摆放在一边的小桌上，似乎与以前有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区别。沈庭宴甚至有一点茫然地看着顾随定制的雕琢精致的刀鞘，被摘下后随意放在床头柜上的机械表在寂静的房间中滴答作响提醒着沈庭宴时间的流逝，沈渊最后一面脸上释然的笑容，那些千百年记忆里的痛苦与煎熬，沈渊到最后都没有明说的与沈寂之间发生的事情，每一件都在牵扯着他的心弦，那种久违的，像被拋入深海的窒息感再次席卷，甚至连卧室门被推开他都没有听见。

“沈庭宴？”

顾随的声音像刺入黑暗的阳光，沈庭宴猛得回过神，顾随已经满脸担忧地坐在了床边，顾随隔着被子握住了沈庭宴的手弯下腰，他没有多问什么，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着沈庭宴的背。

“悟已往之不谏。”顾随难得地憋出一句文邹邹的诗。

沈庭宴只觉得心中的阴霾被驱散了些许，他不由得嗤笑一声扶着顾随的手臂坐起身，可能是昏睡太久的缘故，头还是有点昏昏沉沉，他和顾随挨得很近，额头几乎要贴在一起，沈庭宴逼着自己不再去想那些不能再改变的事情帮顾随补齐了后半句：“知来者之可追。”

一个念头慢慢在沈庭宴心中成形：“沈氏向来只立衣冠冢，我想让沈渊……和其他人一样有被祭奠的权利。”沈庭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轻轻笑了笑，他脸上的肌肉似乎还有一点僵硬，但笑容却可以看得出发自内心，“虽然在我之后，沈氏家主一脉可能不会有子嗣了，沈氏旁系嘛……算了，随他去。”

顾随一只手揽着他“嗯”了一声：“你要给沈渊立衣冠冢吗？”

沈庭宴点点头，一抹厌恶在心中不可抗拒地一闪而过：“可能要再回一次祭风山。”

顾随毕竟不是沈家人，他对这些祭祀节礼和沈庭宴的避讳并不能非常好地感同身受，他揉了一把沈庭宴的头发点点头，自从上次在西疆神山被沈寂的力量屏蔽在外之后他时不时觉得很无力，血缘是人与人之间唯一难以跨越的天堑，在他和沈庭宴之间更是展现的淋漓尽致，但顾随的负面情绪很少外现，他揽着沈庭宴拍了拍：“什么时候？过完年还是？”

距离新年还剩不到两个月，按照沈庭宴对自己的了解，几乎每一次都要花一个月左右理清思路并让自己从诡谲的回忆中扯回来，他几乎是斩钉截铁地开口：“年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