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生的目光停留在安稳摆放在另一边的银刀，他垂下头整理了一下衣襟，沈庭宴没有再开口，他随着沈时生一起看向静静摆在茶几上的银刀，刀鞘的材质坚固昂贵，就连雕花都满显贵气，顾随就喜欢这样把花里胡哨的东西送到他手里，从人到礼物都像极了一只求偶的雄孔雀。

沈时生嗤笑一声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沈庭宴。

沈庭宴大概能猜到沈时生咽回肚子里的都是什么话，他也不隐瞒，向后一靠整个人缩进沙发里，打开手机随便翻了一下，两个人之间陷入了一阵短暂地沉默，沈时生再开口时带着满满的沧桑感和一股老年人的感慨味：“真好啊，还年轻，还有足够的时间和力气去爱。”

沈庭宴“啧”了一声，他还没有从西疆神山那样蔓延的冰凌和滴滴掉落的鲜血，沈渊释怀的笑容和帝江接近崩溃的挽留中缓过神来，他没接沈时生的话，垂眼近乎茫然地看着手机屏幕，亮着的屏幕上还放着正在跳动的英文电影。

沈时生也不强求，他和沈庭宴一样向后靠在沙发上，沉默了良久才再次说话，这次的语气完全没有了刚才的感慨和调笑，变得认真郑重：“总感觉已经过去了很久，也做了很多，我靠着那一点神识每次都与你同行。”

“我所经历你所经历的一切，在某种程度上算得上另一种意义的同生共死，只不过你是明面上的勇者，我是泥泞里的懦夫。”

沈庭宴没有接话，静静地听着沈时生的每一句话，静音的电影还在继续，但沈庭宴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这一点音影上，沈时生的声音像是遍历过漫长时间和人类历史上所有的苦难与悲伤：“或许你觉得已经快要到达最终的一步，但沈寂的死现在看来只是通往无相神尊的一步。”

沈时生叹了口气：“或许人性本善，或许人心本恶，但这样无辜的死去，这样悲戚的在永恒的时间中苟延残喘，无论善恶都会沦为最逼人的恨意。沈渊说的没错，沈寂说的也没错，接下来的路或许并不会很好走，甚至也可能走不到最后。”

沈庭宴下意识攥紧了身边的一个沙发抱枕，他没有抬起头正视沈时生，但沈时生的每一个字都像磐石一样狠狠敲击着他的心。

“或许吧。”沈庭宴似乎是思考了一会才开口，他摁灭了手机屏幕仰头看天花板，“但总要有人走下去，生活也总要过下去。”

“你说的对，还年轻，我还有足够的时间和力气去爱。”沈庭宴终于转过脸看向沈时生，“我有足够想要活下去的理由。和当年的沈眷，是一样的。”

沈时生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神色明显有了波动，他沉默了很久，手无意识地攥紧了，他像是犹豫了很久，但沈庭宴也不催，只是静静地靠在沙发上看着沈时生，机械表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越发清晰，良久沈时生终于开了口：“之前在四留谷，我见到了沈眷。”

“沈眷不是死在任何和沈家相关的诅咒之中，沈眷死在1937年的南京，那一年的南京一定很冷。但直到那次在四留谷我才知道沈眷不管怎样死后都永无安宁，就算不是在南京，她也撑不了多久了。”

沈庭宴怔了怔，沈时生像是突然打开了话匣子：“我和沈眷其实从小就在一起，那个时候祭风山下还不只有沈家家主一脉，也还有几只旁系也居住在沈氏大院里，沈眷就是其中一个，她其实比我强很多，说她文武皆通也完全没有问题，她还学过唱戏，我一直觉得……配我可惜了，沈眷那么好的人，她懂的东西那么多，那么优秀，偏偏嫁给了我，一辈子都毁了。”

沈时生的声音带上了隐隐的哽咽，但语调却一直很平稳：“沈眷为了将证据更好地留给后人和无相神尊签订了交换灵魂的契约，在某种程度上她也可以在不同的时间维度制造属于自己的切片，但和无相神尊不同的是，她分离开来的是自己货真价实的灵魂。”

“四留谷是第一个，还有后面的无相神尊的属地，沈眷将自己的灵魂硬生生切割成数份永久地留在了那些境地中，代价是沈眷永世不得入轮回。”沈时生的声音又顿了顿，“是我害了她，没有我，沈眷肯定会有一个光鲜亮丽的人生，就算在那样的乱世里，也不会活成那样，是我毁了她的安稳人生……全是我的错。”

沈时生的声音终于开始压不住地颤抖，他原本平放在膝盖上的手也微微颤着，沈庭宴沉默着听沈时生的每一句话，沈时生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又缓缓开口：“只要无相神尊一天不消失，沈眷的灵魂就会困在那些不见天日的地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虽然不管怎样她的人生都已经被我毁了，但如果无相神尊消失的话……或许，或许还有点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