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庭宴下意识攥紧了拳头,沈庭琪目光淡然地看向他来时走过的那条甬道,过去被困在时间中的不知多少年她无数次走向那扇沉重的木门,明明只是一扇门,但却隔绝了生与死,她推不开也看不见。
刚开始她也试图离开,在厚重的门上都留下了数条带血的指痕。
但现在她早就看的透彻,只有死亡才是最后意义上的解脱。
沈庭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刚进来时觉得眼前的甬道像极了墓道,现在一想确实并无异处,一条深长的甬道,走到头,生命也同时被宣判死刑,沈庭琪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重锤一样重复着砸在他心上,那些关于生和死的叹息,最终倒是归向了释然。沈庭琪突然转身走向供桌之后,步伐和未入宗祠之前一样坚定。
她弯下腰从一个暗格里拿出了那把她最开始带入宗祠的匕首,原本亮可照人的刀面现在已经变得黯淡无光,上面还残留着一些早已氧化干涸的血迹,沈庭宴没有多问,他知道这些血属于谁,另外一个不知名镇守宗祠的沈氏女子,以及曾经想过自裁了结一切的沈庭琪。
“沈家的历史,剥开那些光鲜亮丽的外壳,到最后不过就是一摊浑水,抗争的人不少,但比起随波逐流或是同流合污的那些人不过是一粒微尘,最后到底也是被淹没在后人的记忆里。”
沈庭琪的声音平静下来,比起刚才满是哭腔的声音简直判若两人,她似乎是若有所思地认真打量着手中的匕首,沈庭宴的心揪得更紧,他和沈庭琪一个面向大门一个背对大门,沈庭琪的面色很认真,他只觉得他们两个像是背对而行的两人,一个直面黎明一个看向黑暗,沈庭琪现在像是要用自己的身体去填满那片黑暗一样决绝,那样的认真和温柔,像是永别前最后的诀别,千言万语都隐藏在沉默里。
“没有什么真正意义上沈氏祖先用血肉守护的最后一片净土,那只是最真实也最绝望的过往,走过沈家千百年的回忆,再健康的心理也会变得压抑痛苦,扶西达同时是天堂和地狱,就算你想要放弃,也不要去那里。”
沈庭琪再一次提起扶西达,她攥紧匕首看向沈庭宴,沈庭宴的眼睛很红,仿佛下一秒又要哭出来,沈庭琪笑了笑走过去拉住他的手,沈庭宴顺着她的力道向甬道走去,来时只觉阴森的道路,现在迈出的每一步都似乎有千斤重,沈庭宴最后一次回头看那张雕花精致古朴的供桌,数个名碑静静地被供奉着,三只香恒久不息得在同一个时间维度里燃烧,不会熄灭也不会变短,可悲而令人无奈。
他好像又看到初见面时沈渊那副文弱书生的样子,看着他淡淡地勾起一抹平和的笑容,墨发如瀑,白衣似仙,与最后在西疆神山中决绝的目光大相径庭,但确实是同一个人。
那些只是短暂的在各个地方的冥境中被他感知到一瞬间的灵魂,倔强的,或是绝望的,甘于命运的或是试图以身破局的,被供奉在这里的每个人都将自己的生命以各种形式留在了这片土地上,都值得敬重。
名碑上的不少名字是熟悉的,他甚至看见了那个只在被封印于翡翠中记忆出现过的名字沈聆舟,故人已逝,来者不断祭祀。
沈庭宴觉得眼底很热。
所有故去的魂魄都隔着遥遥时间与他对视,有人鼓励,有人悲哀,他们都与沈庭琪一样背对着光明站立,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予后人,纵使黎明真正到来,他们也不会再看见,无数英魂被诅咒死死囚于一方微小天地,无法离开,不愿留下。
原本觉得漫长的道路在往回走的时候只觉得短,沈庭宴感觉没走几步就已经再一次来到了那扇门前,沈庭琪握着他手的手很凉,简直不像是活人该有的体温,她的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匕首,她面色平静地看着眼前的木门,曾经崩溃着试图离开,到了现在反而释然了,对于没有可能性的事情,她选择放过自己。
沈庭琪扭头看着身体还在无意识微微颤抖的沈庭宴开口,声音里带着滞涩的不舍:“你该走了。”
“你和我一起走。”沈庭宴几乎是脱口而出。
沈庭琪没有再回答,她笑了笑向前看去,这扇门把什么都挡住了,希望,未来,亲人,她什么都看不见,但现在她竟然诡异的并不觉得太过于遗憾,或许是见到了沈庭宴的缘故,她抬起手拍了拍沈庭宴的肩膀:“走吧,就算失败了,你的人生也还很长不是吗。”
“就算结局并不像我们设想的那样美好,但在什么都失去之前什么都拥有过,也算是一种圆满。”
沈庭宴攥紧了拳头,沈庭琪掌心的体温似乎透过衣服传达到了他的皮肤,再慢慢深入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