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重晚风寒，池中月影圆。

今夜月色正好，塘中残荷映雪。裴澄兴致大发，在花园的亭子里摆桌与姚映梧对弈，高琢站在一旁观战，眼神时不时扫过在一旁伺候的付五。

裴澄执黑落下一子，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他打量着棋盘上黑子形式大好的棋局，出言调侃道：“阿缘，你这棋怕不是姚尺书教的吧。呵，他在世时处处都比我强，就是棋艺一直稍逊我一筹。”

姚映梧盯着棋盘看了许久，才认输的落下最后一枚白子。她望着棋盘上的不忍直视的败局，摇头苦笑道：“父亲在世时，阿缘也未曾将棋艺学到家。还是舅舅棋高一招，阿缘输了。”

裴澄放下一直捏在指尖的棋子，温和的笑道：“不是你输了，是你的心思根本不在棋上。他姚尺书教出来的棋虽算不上高手，但也不至于输这么多。阿缘，你这是有心事啊。”

裴澄让付五给姚映梧倒了一杯顾渚紫笋，“阿缘，你母亲早逝长姐早亡。如今在盛安，你的母族就只有我这个舅舅了，你若是有什么话连我都不能直言相告，那你还能讲给谁听呢？”

姚映梧长叹一声想让高琢把糕点拿上来，她回头时才发现高琢居然一直站在一旁，连个凳子都没有。

“舅舅，他是……”

姚映梧话还没说出口，就见裴澄将脸已经拉得老长。“他们高家的人我不欢迎，自然也没资格在我裴府上座。”

姚映梧有些不知所措，她对着裴澄干笑两声，又不好意思地扭头看了一眼高琢一眼。

高琢反而满不在乎，他笑嘻嘻地把糕点往桌边一放，“裴少监，这是阿…呃…这是姚相给您带的桂花糖糕。是我和姚相午后去和羹居买回来的，您快尝尝。”

付五听见是午后在和羹居买的桂花糖糕，整个人气不打一处来。他午时去和羹居的时候，小二不是说糕已经卖完了吗？哼！这个小二果然不老实，连他们裴家都敢欺负。

高琢将食盒打开，裴澄看到盘中桂花糖糕时眼神瞬间软了下来。

糖糕拌着少量的桂花蜜蒸熟，最后再撒一层干桂花淋一层桂花蜜。这样做出来的桂花糖糕糕点莹润，入口后甜而不腻，满口余香。裴澄看着眼前与记忆中几乎一模一样的糖糕胃口大开，他立刻净了手刚想拿起糕点来尝尝，却突然瞥见了站在一旁笑意盈盈的高琢。

一想到他是高羡的弟弟，裴澄瞬间就倒了胃口。他皱了皱眉，严厉的质问高琢道：“这糕点，是不是高羡出主意叫你缠着阿缘一起去买的？阿缘年轻分不清人心好坏，但我可不是吃素的，你和你兄长的小心思可逃不过我的眼睛。”

姚映梧眼看着高琢被误会，着急的替他解释道：“舅舅这是我……”

高琢拦下心急的姚映梧，自己主动开口解释道：“请裴少监放心，这糕点是我与姚相去和羹居买来的，与兄长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我和他的亲缘的确没办法理清，但我与兄长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不会替他做事，更不会替他害人。”

见高琢还算有点担当，出了事没躲在女人背后裴澄稍稍放下心，让付五又给他搬了个凳子来坐。

“没有最好，要是让我知道你敢对阿缘存了什么算计的心思，我定饶不了你。”

“你就放心吧舅舅，高琢他……他对我很好。”

姚映梧说完脸颊一红，连带高琢也红了耳尖，裴澄看着两人的神情无奈地摇摇头，专心致志的品尝起面前的桂花糖糕来了。

一入口，裴澄脸色骤变，他结巴道：“这糕怎么和……”

“和娘亲做的味道很像吧。”姚映梧看着舅舅震惊到说不出话来的模样，顺势接道，“舅舅，其实我和高琢今日来就是想知道您跟和羹居的陶掌柜有什么往日恩怨，为何他的伙计听见是裴府来人买糖糕，说什么也不卖呢？”

裴澄目光呆滞，思绪也回到很多年前。

等裴澄回过神来，他轻笑一声，“陶掌柜……难怪呢，和羹居原来是陶昌的铺子。”

陶昌！的确是他们查到的陶掌柜的名字！

姚映梧与高琢对视一眼，陶掌柜和舅舅果然是旧相识。

姚映梧打算向舅舅问一下往事，看看能不能顺藤摸瓜搭上陶掌柜，再从陶掌柜那得到吴介和童谣的线索。

她急切道：“舅舅，你和陶掌柜有什么交情吗？”

裴澄垂下眼睛，喝了口茶道：“阿缘你问这个做什么。”

“舅舅，陶掌柜铺子里有一个大伙计，他可能知道一些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事。以我的身份，他断然不会据实以告，所以我想如果舅舅认识陶掌柜的话，他看在陶掌柜的面子上应该能告诉我一些内情。”

裴澄看了眼姚映梧，最后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池塘。良久，他才开口道：“我和陶掌柜的事都是旧事了，交情么，算不上，说我们之间有仇还差不多。”

出乎意料的答案让姚映梧和高琢皆是一愣，怎么会有仇呢？

裴澄盯着桌上的棋局，娓娓道来。

“当年滕州战乱，多数百姓都四处逃难，陶昌也是其中之一。听说他原本打算逃到兰诏投奔亲戚，但没想到跑到盛安后就已经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银子。没了盘缠寸步难行，他别说逃难了，连命都保不住了。当时你娘亲因为你生来重病，所以在城外施粥为你积攒阴德。陶昌就是这时候，得了你娘亲的帮助，还在盛安开了和羹居安顿下来。你娘亲死后，我把她的尸身带回了滕州，陶昌因为忙于铺子的事，没能及时赶回来送你娘亲最后一面。”

裴澄喝了口茶瞟了两人一眼，又别过头继续说道：“后来他听到消息赶到滕州，带着糕点的方子到裴府求见我。说他是你娘亲亲传的徒弟，想在她下葬前最后拜祭她一面。当时裴府失火，你舅母葬身火海表兄又受了重伤，我没心情理他只当他是拿你娘亲做借口，接近裴家的骗子，于是便让付五把他赶了出去。想来也是因为这事让他记恨上我，连糕点也不卖给我了。”

裴澄的话讲完，高琢早已为之动容。就连阿缘娘亲生前帮过的人都会因为没能祭奠她而记仇，那阿缘每年过娘亲的亡日只能对着牌位尽孝时该有多伤心啊。

姚映梧盯着裴澄，总觉得哪里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舅舅他为何神态很是怪异，好像有什么难以言明的事不能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