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强狠狠瞪了他一眼，到底还是侧过身子：“夫人快请进屋里坐，乡里屋子简陋，您别嫌弃。”

袁微识跨过门槛，进了院子。

踏入院落，一眼便看见靠墙摆着一副半旧的馄饨摊子，整个车架都乌黑发亮，案板、铁锅、竹笊篱整整齐齐码放在一旁，看得出平日里日日都要出摊营生。

正屋的门半开着，屋里光线昏暗，一股草药味扑面而来。袁微识在门口略站了站，才看清屋里的情形。

整个屋子虽然简陋，却十分干净。对门一个老炕，炕上铺着打了补丁的粗布褥子，小强母亲斜斜倚靠在土炕的枕垫之上，面色蜡黄憔悴。她半阖着眼睛，嘴唇干裂，像是刚刚睡过去不久。

小强跟在袁微识二人身后进门，快步走到炕边，弯腰替母亲掖了掖被角，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这才直起身来，低声道：“夫人，我娘刚睡着。前几日疼得厉害，整宿整宿睡不着，年前换了张大夫新开的方子，才安稳了些。”

袁微识走到炕边，借着门缝漏进来的光仔细看了一眼那妇人的脸色，心里打了个突。她不懂医，可也看得出来，这面色恐怕不只是因为腿疾，更像是底子亏了多年，气血两虚。

“婶子这腿疼，是多久的事了？”袁微识问。

“……有好多年了。”小强倔强的脸上露出一丝懊悔。

“原先只是站久了胀，歇一晚就好了。后来慢慢开始疼，夜里疼得睡不着。娘也舍不得花钱看大夫，就一直硬撑着。前阵子……”她回头看了一眼文柏，眼中带上一丝谢意，“是袁小哥帮我请了张大夫来，给开了新药，才缓解了一些。这事，是袁小哥托的关系，我还没好好谢谢他，夫人您又来了，我真是不知道该——”

袁微识拍了拍她的手：“何须如此？你我两家铺子紧挨着，都是邻里，互相帮忙是应该的。况且张大夫为人和善，一定也不忍心看婶子这样。”

文柏站在门口，插嘴道：“张大夫说婶子这是常年站的太久了，才引起的腿疾。要多躺着才能缓解，可小强姐一个人撑摊子，婶子不帮忙就忙不过来。”

“你别听他瞎说，我可以的！”小强惭愧，恼怒又不忿，又心情复杂地瞪了文柏一眼。

文柏立刻闭嘴，缩了缩脖子。

袁微识心中有数，也不多问，只命青禾把东西放下，才对小强道：“这是我从北京带来的一些土产和药材，但是婶子现吃着药，不知道有无冲撞，还是要问过张大夫才好使用。我明日也要去拜会张大夫，再去替给你讨一些补剂。文柏记性好，等得了再让文柏一并给你捎过来。”

至于出摊的事，她现在是帮不上什么忙。她倒是有现成的人手，可是如何能插手别人的家事？非亲非故的给送个人过去帮忙，亦或是无端端送一些银子，成何体统！

但是，若是这事是文柏所求，那就是另外的说法了——

她若有所思，回头看了一眼文柏，打算离开。

小强张口想推辞，青禾已经把东西放在桌子上，笑着道：“这位姑娘可千万莫要推辞，这是我们夫人的一番心意。且不说姑娘家的摊子和我们府上铺子挨着，这就是现成的邻居；就是柞木岗子上那几户军户人家，年前夫人也是这般挨家挨户送的，谁也没推辞。你要是推了，倒叫我们夫人心里过意不去，回头还得多跑一趟。”

小强虽然常年在镇子上做馄饨，也伶牙俐齿，却依旧抵不过青禾这类经年在宅子中浸淫的大丫头，只张了张嘴，就被塞了一手东西。

她眼睁睁看着袁微识告辞后率先离开，文柏在后面挤眉弄眼向她使眼色。

小强惘然若失，文柏虽然比自己略矮一些，却面色白皙，眉清目秀，说话文绉绉的，有礼又腼腆，和周边的孩童完全不一样。

他和自己虽聊得来，自己却从未有过别的想法。

但是这次守备夫人亲自过来，通身的气派却让她无端有了自惭形秽的感觉。

身后的母亲呻吟出声，小强连忙回身安抚，把纷杂的念头统统抛到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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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轱辘轱辘驶离村落，一路往东边聚集区袁家小院行去。车厢里光线柔和，袁微识靠在软垫上，闭着眼静静休憩。

一路沉默许久，文柏坐在一旁，身子扭来扭去，几番欲言又止，终于鼓足勇气，怯怯开口：“长姐，我、我往后，能不能常常过来，帮小强搭把手干活？”

袁微识眼皮都未曾掀开，懒得接话。

车厢里没有回音，文柏的脸渐渐胀红。他忐忑不安，正要再说点什么，一旁青禾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柔声劝道：“少爷，奴婢多嘴说一句——您读书要紧。您要是把功课落下了，老太太那边也不好交代，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