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歪头思索片刻才回答道：“哪一块研究著书的人最少，我便写哪一块。前人都写了堆积如山的，我再去写有什么用处？”

张大夫不以为然地摇摇头：“道理不是这般讲的。所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研究同一方向的典籍越多，互相参照，得到的医理才会更加翔实可信，写起来也更有凭据。你若是想在小众方向扬名立万，那可想差了。”

昭明眼神却十分坚定，她坐直了身体：“先生误会了，我并非要标新立异。我只是觉得，若是一种病痛少有医者钻研，那患上这类疾病的患者，岂不是很可怜，受尽了苦楚？我们身为医者，应当多顾着这些人，而不是只盯着那些赚钱多的，好研究的，有现成案例药方可用的。”

张大夫眼神微微一动，到底还是叹息一声：“你能这么想，我很欣慰。可是走这样的路，会格外辛苦。没有前人的经验，你会日复一日的陷入自我怀疑当中，这样，你也不怕吗？”

昭明扬起小脸，斗志昂扬：“怕事的可不是袁家人！”

张大夫嘿嘿一笑，又沉吟片刻：“如今世间行医者多半是男子，闺中女子看病多有阻碍，很多大户人家的女眷，望闻问切这四项，甚至连‘望’都做不到。女科这一块，我们知之甚少。”

“那我便专攻女科！”

张大夫与袁微识对视一眼，皆觉得她大概依旧是小孩心性，便宽慰道：“这些话说来也尚早，你还是先把根基打牢再说。待你基础的都会了，别的自然也好学。”

昭明便起身垂手答了是。

袁微识待张大夫教育完，才提起来意：“先生可记得年前给一个妇人看过腿疾？就是镇子上摆馄饨摊子的那个婶子。她得了先生的看顾，现在身子已经有了好转，但是夜里却依旧会疼痛睡不安稳，我便贸然应下了，帮她求取一些安神补品。”

张大夫闻言神色淡淡，摆了摆手：“哦，那个妇人啊，没什么法子了，吃什么补品都是白搭。”

袁微识与袁昭明齐齐一惊，万万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复。

“先生！我前几天去找小强，婶子精神挺好的呀！怎么会——”

袁微识拉住昭明，示意她听先生讲。

张大夫伸手捋了捋胡须，神色有些黯然，又有些洞明的通透：“这妇人常年站在摊位前劳作，经年累月，下肢血脉壅滞，浊血淤积经络，腿上青筋虬结，时而肿胀发烫，到夜里又酸痛钻心。若是她能够放下生计，安心躺着养病，不再操劳，靠吃药和针灸，按摩，尚且还能多撑上几年。可…………”

他轻轻摇头：“世间多少人，都为了这五斗米尽折腰。这样的人，我行医这么多年，见得多了。”

袁微识怔在这里，心里发酸。她还记得初到嘉峪关时，在镇子上吃到的第一顿热饭，就是小强母亲亲手包的馄饨，皮薄馅大，鲜香滚烫。

这样一个要强的，独自撑起家业养大女儿的妇人，却如此命途多舛！

“先生，难道就没有法子可以为她缓解痛苦吗？”

“倒也不是没法子。她那个腿，除非用布裹紧了，托着血脉，不让瘀血沉得更厉害，否则只会越来越坏。之前开药时，我已经尽量用便宜的药替了贵重的，你若是想要补剂，我便把贵重的药材再加回来，配上安神养血的东西，能让她夜里好睡一些。仅此而已，终究治标不治本，往后只看她自己能不能多顾惜身子。”

昭明小嘴一瘪，泫然欲泣：“都怪我！我常常同小强姐姐一起玩耍，却全然没发觉婶子的腿疾。要是，要是早点发现，会不会没有这么严重？”

张大夫白了她一眼：“瞧瞧，刚才还满口大话说要著书立传，现在却连身边的人生没生病都看不出来，空谈什么大志向！你如今若是精通针灸，现在就可以上门为她施针止痛。若不是我们男女有别不方便，我又两个大营来回转不得空闲————”

昭明攥紧拳头：“我现在就去学针法和穴位！一定还来得及！”说完抹掉眼泪，转身噔噔噔跑向后院。

屋里三人沉默一瞬，没想到她就这么跑了。张大夫好笑的笑了两声，才吩咐张圆按着药方去取药品。

趁着这个空档，袁微识又想起一事。

“先生，我还有一事想请教。年前蒋参将曾经找到我，说张大夫给配的特效安神药有些问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提起这个仿佛戳到了张大夫的痛处，他重重拍了一下自己脑门：“这也是我的疏忽。我反复翻阅典籍，后来又经过实验，才发现这个方子有两味药犯冲，会生发出一种慢性毒来。若是久服，毒素在体内慢慢蓄积，日后很难排出。可若是换了药，药效又大打折扣。我思来想去，只能寻了一味药效相近的药材替换，效果果然不尽如人意，也就聊胜于无吧，好歹不会再积蓄毒素了。”

听到这里，袁微识心里猛地一沉。张老恭人不远千里来嘉峪关，为的就是求取这一副方子，若是方子本身藏着隐患，岂不是反而害了人家？

可若是如实告知，张老恭人便不会再来嘉峪关，那原本借她牵制张信的计划，就完全泡汤了。

一时之间左右为难，袁微识皱起眉头又问：“那蒋参将是否换了药？效果如何？”

“他哪里会换药。”张大夫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