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受失眠心悸折磨许久，两害相权取其轻，明明知晓隐患，依旧宁愿继续服用旧方。旁人劝说，他一概听不进去，那孩子性子向来如此，死犟死犟的。”张大夫又捋了捋胡子，“但是作为医者，我倒是也明了他这种心思，病痛实在是太折磨人了。”

袁微识默然点头，想起母亲，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很有道理。

不多时，张圆拿着配好的药包和补品走了回来，仔细交代煎煮服用的禁忌，袁微识听了后命青禾取出银两交给童子。

张圆连连拒绝：“这可外道了不是！阿识你来讨东西，我还能要你的钱！”

张大夫却重重咳嗽一声：“一码归一码！买药就是买药，不能白拿。她往日过来，都提了吃食，那是抵了药费的。今日两手空空，那药费自然要给。不能纵容了他们，得有规矩，若是人人都上门来白拿药材，我们仁和堂上上下下不都得喝西北风去！”

张圆嗔怪地瞪了兄长一眼。

袁微识噗嗤笑出来：“本来就应该付钱的。这几日我实在是一心扑在学堂诸事上，来不及准备小食，实在是抱歉。明日我一定亲手做了新鲜吃食过来，保管是先生从未见过的玩意！”

张大夫闻言，嘴上哼了一声，胡须却微微翘了起来。

袁微识抿嘴一笑，才行礼告辞。张圆送她走出厅堂，途经院子中摆着两口大酱缸。

其中一口酱缸的盖子斜斜立在一边，缸里一块块褐红色的酱块静静立在缸里，足足有多半缸。

袁微识停下脚步，俯下身子仔细查看。

张圆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笑问：“没见过吧？这是我们这边做的酱块子。方才厨房里用完了，我打开取了一块，还没来得及盖上你就来了。我做的酱块子，十里八乡哪个不夸好！他们有些人家里请客，都要专门来我这里讨半块酱块做菜呢！”

袁微识站在酱缸旁边，一阵阵浓郁的酱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她忽然想起来徐乱说大饼无味，那——

“圆婶子，这个可以直接入口吃吗？”

“不太行，直接吃味道太重太咸了，做菜吃放上一勺，那就最好了，十分鲜香。”

“那这酱块方便携带吗？”

“那当然！你等着！”张圆说完转身去了厨房取出一个干净的小罐子，利落地取了两块酱块子放进去，用油纸封好口，又塞上盖子，才递给袁微识，“来，拿回去尝尝我的手艺，炒菜炖肉的时候搁上一两勺，香得很！”

袁微识满心欢喜，郑重道谢后，才小心翼翼捧着罐子上了马车。

回到守备府，她先将酱块子交给厨房上张旺家的，命她妥善收好，等自己晚上再来处理。然后才回到花厅，坐到榻上。

花厅的小几上，放着昨日她在读的几本书，还有一些刚刚制好的花笺。她拿起书翻了一页，只觉心浮气躁，无法定下心来。

到底要不要把安神药有慢毒性的事实如实告知张老恭人？

于情于理都应该直言以告，但是一旦说破这件事，张老恭人便不会再来嘉峪关，而自己想要借张信家眷牵制道衍的筹码，便再也没有了。

可是，如果她不提，张老恭人还是会依旧满怀期待的来找张大夫求医，道衍那边也会多一分忌惮。

袁微识闭了闭眼睛。拿别人的生命当自己手中的筹码，通过计谋把别人的信任当做玩物，这是失了做人的本心。

又或者，先把她诓骗过来，再行告诉真相？

想起张老恭人的身体，袁微识缓缓摇了摇头。

罢罢罢，还是如实告知吧！

几经思虑，袁微识断然下了决心，起身来到书房，把药方潜藏毒性一事细细写明，叮嘱张老恭人要再三斟酌。

写完信，她心口终于卸下一块巨石。

只是危机却并未就此消弭，一旦道衍这边得知了张老恭人不来嘉峪关的消息，说不定很快就会来找自己发难。

所以，她必须要抢个先机，提前往外面散布一些消息。只是这件事，少不得要求到徐乱头上。

就不想求他！

袁微识咬住下唇，心中盘算一番，还是打算先找洪四商量看，能不能有绕过徐乱的法子。

她微微叹息，只觉千头万绪，一起涌上心头。

过了未时，袁微识打算先处理掉手头的事务，便又叫了马车，由青禾扶着，动身去往镇子南边村子小强家。

到了宅院扣门，家中却并没有人应答。车夫又在门口侧耳听了屋里动静，也不像有人的样子。

小强母亲这身体，能去哪里？

袁微识略一思忖，命车夫再驾车去镇子上。反正小强家的摊子和自家铺子挨着，把药交给秋月转交也就是了，自己没必要干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