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影斑驳,幽暗沉沉。
他驻足立定,声线冷冽破空:“出来。”
黑影转瞬落地,无声无息跪在他身前,陆一:“公子。”
“他们究竟打算对萧音干什么?”
陆一头颅低垂,姿态恭谨,“属下奉世子命,护公子安危,其余诸事,不在权责之内,无可奉告。”
萧无穷喉间发紧,压下心底滔天戾气,冷声道:“我要见舅舅。”
陆一沉声复命,带着全然拿捏局势的笃定:“世子传话,今夜子时,黑松林,老位置相见。”
闻言,萧无穷骤然低低笑出声,笑意寒凉刺骨,带着无尽的嘲讽与不甘。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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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浸满松林,霜风刺骨。
沉玖襄立在寒影之下,素衣无尘,温润儒雅,“你来了。比我预想的晚了些许。果然在莘阳安逸风月里待得久了,你的警觉、洞察,都磨得钝了。”
萧无穷立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紧,掌心旧伤未愈、又添新痛,碎瓷划破的伤口隐隐作痛:“他究竟想干什么?”
沉玖襄静静看着他,语气温和,“小梧,你心里早有答案了,不是吗?你只是不敢、也不愿承认而已。”
萧无穷唇瓣紧抿,脊背僵硬,一言不发。
沉默,是他最后的挣扎。
沉玖襄,“你可知,为何十余年过去,朝野安稳、就连最贫瘠的南漳旧城都早已复苏兴盛,唯独西北这片土地,永远山匪横行、良田荒芜、民生凋敝,始终死气沉沉?”
萧无穷喉间滚动:“因为当年就是靖安王在此地拥兵割据,兵临皇城,祸乱朝纲。”
“没错。”沉玖襄轻轻颔首,语气平淡得近乎凉薄,“如今泽丘山残余匪寇,多半是当年靖安王的旧部残兵。就连西北不少寻常百姓,祖上都曾供养过叛军、依附过旧势。”
萧无穷骤然抬眼,胸腔剧烈起伏,“靖安王早已身死,旧部大势已去,早已翻不起任何风浪!当年的祸乱早已落幕十余年,他们在这片苦寒之地拼尽全力活着,勤恳耕耘、安分守己。
“凭什么?凭什么过往的罪孽,要由无辜后人代代背负?凭什么他们不配拥有岁岁平安、五谷丰登的好日子?”
沉玖襄眸光沉沉,温柔的语调却字字诛心:“世间所有公道、民生、安稳,唯有站在权力之巅的人,才有资格定义。除此之外,所有的善意庇护、为民请命,皆是逾矩,皆是罪过。”
他看着几近失控的萧无穷,添上最致命的一击:“还有一事,你知道当年那么多将士,陛下为何偏偏选中品性粗糙、资质平庸的萧天阔镇守西北?”
萧无穷瞳孔微震。
“因为萧天阔无子且在金銮殿上发誓不会再娶。”沉玖襄语气轻缓,却彻底击碎萧无穷以为的安稳,“无后,便无割据隐患,无夺权威胁。”
“而你,萧无穷的存在,本身就是萧家最大的危险。”
一旁静默伫立的司敛适时开口,平铺直叙地道出萧无穷极力遮掩的结局:
“殿下。其实结果也还好:无非是新封明威将军萧无穷,落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惨死京都;或是将军半生功绩尽数被抹,兵权尽收、贬为庶民,余生潦倒无依;再或是自在烂漫的萧小姐,从此被困京都樊笼,如折翅飞鸟,终生不得归乡。”
他顿了顿,吐出最残酷的终局:“最坏不过,此次随将军入京受封的所有人,尽数死于途中意外,万事归零。”
“别说了!”萧无穷厉声打断,太阳穴突突直跳,心口窒息般剧痛。
司敛不退不让,躬身垂首,字字冰冷刺骨:“殿下,您看得最清楚,若您执意下去,这就是既定的未来。”
“我让你别说了!!”
萧无穷骤然低吼出声,紧绷多日的神经彻底濒临断裂。
沉玖襄上前半步,语气依旧温柔如故,像包容任性晚辈的长辈,“小梧,你太纯粹了。为民请命换句话就是收买民心。”
“如今莘阳满城红绸、万民称颂,西北百姓心中只有萧无穷,无有陛下。你以为民心是什么,你以为民生是什么,你以为威望是什么,民心威望这两件东西永远只属于陛下,民心到谁身上的一天,那谁离死也不远了。”
“横竖萧无穷都是必死的,就看你想不想连累萧家父女了。”
他放缓语速,温柔的伸手去抚摸萧无穷的额头:“小梧。舅舅帮你,以泽国五皇子的身份堂堂正正归来,重掌你的一切。”
萧无穷拍开陈玖襄伸来的手,缓缓抬起头,眼底所有温顺全然褪去,
“舅舅当真是低估我了。我在西北经验数年,给自己弄个新身份重新开始,完全不是问题。”
沉玖襄依然温和的望着萧无穷,“小梧,你还是太天真。”
“只要你姬元徽的血脉未该、皇子的身份未消,你就永远逃不开朝堂漩涡。你执意困在西北、死守一个无用的身份,你只会害了身边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