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时空】
不同于之前已经前来吃了好几次这家美味关东煮的熟客黑泽,木下是第一次被朋友带过来吃的。
他家境优渥,父亲是大学里的文学教授,母亲也是正经人家出身的大小姐。这样的家境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因为自己的爷爷是个外国人的缘故,幼时候的他也是在国外生活过一段时间,以此来躲避战乱……所以如今哪怕回到岛国生活和工作,他依旧保留了许多外国生活的习惯。
比如每天都要喝咖啡,出门要用发胶捯头发,爱穿西装这些小习惯。
所以对于黑泽的极力安利,木下一直是抱持着半信半疑的态度。在国外他也吃过不少好东西,问题在于如今的邪桑台内部社会就这鬼样子——物价飞涨、经济恶性膨胀,寻常老百姓只能吃最为廉价的杂豆饭才能糊口的日子,连大米饭都成了金贵的食材,美其名曰“银舍利”……
在这样的经济条件下,能有什么好吃的民间美食?
但是如今这高汤入口一品,木下就知晓好友的推荐没有卖错。
果然是超级鲜美啊!
昆布、大根、魔芋丝……这些食材浸透吸饱了高汤的风味,从而发挥出了1+1>2的效果,堪称是直击舌苔味觉和灵魂的深处,让人吃了根本停不下来
饿了一天的木下在吭哧吭哧地炫饭,暂时忙完一轮的摊主用干净的白布擦着手,用仅剩的独眼笑眯眯地打量着眼前的三位食客。
“黑泽君,”高瘦的独眼中年人老板笑着寒暄道,“这位小哥是你的朋友?头一回见啊。”
“嗯!这位是木下君!”黑泽大大方方地帮忙介绍道,“我们都喜欢看电影,他在大学学的也是导演专业,所以我们就认识了!”
听到这,无论是一旁默默吃着切块大根的矮小中年人还是摊位后头默默切菜的姑娘,都不约而同地抬头看了一眼西装革履的青年。
他们显然没想到这是一位大学生。
老板也肃然起敬:“木下君还上过大学?那真是了不得,没想到有朝一日也会有知识分子光顾鄙人这小摊。”
木下抬起头来,脸颊有点泛红,不知道是因为食物带来的热量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颇为腼腆地说:“老板您真是太谦虚了!您这手艺就算去开料理店都没问题!”
“哈哈哈,今后能否开店,还得看你们这些新老主顾是否帮衬啊。”
老板爽朗地笑着,他继续打理自己的料理台和闪着寒光的厨刀,时不时搅动一下面前几个烧着高汤的关东煮格子和里头的食材。
旋即这个戴着眼罩的中年人又友善地看向大口喝汤的黑泽,随口问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黑泽君你好像从事的也是电影产业相关的工作吧?”
“是,我现在担任片场编剧一职,主要在山本导演的剧组里学习。”
“哪个山本导演?”老板好奇地问,没办法,在岛国,叫“山本”的人太多了。
黑泽停下咀嚼的动作,语气恭敬地说:“去年拍了《忠臣良雄》的那位。”
老板恍然大悟:“哦!我当时看了,讲室町时代的一位武士良雄为了替含冤而死的主公报仇,带着四十六位同乡浪人向奸臣复仇的故事。很经典。”
同样热爱电影事业的木下也如数家珍道:“好像是出自邪桑台本土的歌舞伎故事改编的剧本,听说是真实的历史事件……”
“呵!”旁边那位始终沉默寡言的中年食客忽然冷哼一声,“说得好听,不过是一腔愚忠罢了!当今时代的电影人宣扬的依旧是这套老掉牙的封建主义么?”
众人:“……”
随着这个中年人毫不客气的话语冷不丁地蹦出来,场面一下子有些冷场。
听闻此言,木下瞪大眼睛,似乎没想到会有这么无礼的人。
而黑泽的眉头也迅速拧起来了,因为山本导演不仅是他的老板,更是他的师傅,以他生性直爽的性格而言当然是要出言维护自己师傅。
不过没等这个年轻人开口,老板就沉下脸来,佯装生气地说:“重信君,你吃饭就好好吃饭,不要批评年轻人嘛!再说了,那部电影也不是他们两个拍的,你在我这小摊上骂人有什么用?”
“而且一个故事的好坏也要结合历史的背景去评判,老一辈的电影人对于艺术有自己的看法,但说不定像黑泽君、木下君这些新一代的电影人会有不一样的看法呢?”老板说到这里又露出和善的笑容,“要对我们的年轻人保持信心啊。”
“哼……”重信面沉如水地低下头去吃了两口昆布,过了片刻才冷声道,“现在的年轻人都被大人物们送进军工厂里加班加点地生产战争物资去了!哪来的信心?单是活着都很辛苦了!”
一旁的木下和黑泽面面相觑,他们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叫重信的大叔没有针对谁,纯粹是平等地攻击一切他看不顺眼的人和事。
黑泽忽然大声地自顾自说:“我今后肯定会拍出能够真正反映国民性和时代性的电影!而这也是我的毕生追求!”
木下笑着拍拍好友的肩膀:“带我一个。”
“那必须的,我们可以比赛……”
看着眼前的两位青年浑身洋溢着当今年轻人身上少见的自信,重信顿时愈发沉默。
不过这个外形落魄的大叔也没有说什么打击人的话语,只是认真地喝完了最后一口汤汁,把碗里的食物吃得干干净净,站起身,拍拍袖子说道:“老板,按照老规矩,这次还是记账。”
正常来说,这种关东煮小摊也是小本生意,理应不给记账,但老板显然与这个暴脾气的中年人很相熟,只是笑着说:“重信君,你到底什么时候还钱?你上次,上上次都是这样说。”
老板一边说着,一边挥了挥手,坐在身后小椅子上的女儿就默默地递来一包打包好的高汤和关东煮食材。
重信愣了一下,看看老板的笑脸,又看看站在他身后那个蒙面的姑娘和对方手里的打包袋,迟疑道:“下次……下次等我有钱了,我就立马还你!还有这个你拿回去,我不要!”
“这是给孩子的,你家女儿还小呢。”老板依旧好脾气地笑道,“天天吃那些红薯饭、杂豆饭,怎么行?放心,都是些不值钱的蔬菜。要不是这月都的晚上治安太差,我都想叫你带女儿一起来吃宵夜。”
“呵,这年头,谁家小孩不是这样挨饿过来的……”
重信大叔嘴硬道,但最后还是接过了这一袋子食物。
他往外走了几步,想了想,还是站定,朝关东煮小摊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目睹这一幕全过程的黑泽和木下觉得很惊奇,直到再也看不清楚那个昂首挺胸男人的背影,黑泽才扭头对老板说道:“老板,我也要记账。”
“不行。”老板咧开嘴笑了,“你和你朋友都有钱。小本生意,概不赊账。”
“你这是什么道理?”黑泽假装怒道,“哪有放过那种吃白食的家伙,偏偏向我们这些循规蹈矩的食客要钱的道理!”
老板脸上的笑容不变,他身后那个蒙面的女儿又默默地坐回原位。
“哎,重信君是干大事的人。跟你们两位富贵少爷可不一样。”中年摊主解释道。
木下饶有兴趣地追问:“刚刚那个大叔干了什么大事?方便说一下吗?”
“唔,我想想……”老板抬起头来思索了片刻,笑道,“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浑身都是血,腰间挂着刀,说自己刚刚杀了个通缉犯,准备去黑市的中间人那里换赏金来喝酒。不过在我的劝说下,他还是把赏金拿回去给妻子存着补贴家用了。”
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