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欧多洛和克奇离开巡卫署时已至第二天天明,遥远的天际下一座残破的高塔巍然挺立,高耸的烟囱开始吐出一团团黑烟,黑烟直冲云际又向下坠去,纷纷扬扬地落向大地,压在一道道挣扎着起身的青色人影上。
“看来我们可以去坐电车了。”克奇吹了声口哨,拎着俩张花花绿绿的票据晃了晃,他身上有着数十个大大小小的口袋,真不知道这次又是从那个犄角旮旯翻找出来的。
遵循中头顶的电线指引,他们又沿着嵌在厚土上的电车轨道漫漫向前走,低矮的车站已在前方恭候多时。
饱经风雨的主体业已锈蚀又因无人擦拭而落满蒙尘,人们已经不再去看上面的路线图,现如今被五花八门的告示贴满,那些久远到褪色为灰白的因其内容已不可知而保持沉默,而鲜艳的年轻个体们无不凄厉地尖叫着这场连环谋杀案引发的连环效应。
欧多洛看久了觉得耳膜疼,反观克奇倒是气定神闲地抛着不知哪来的一串钥匙,真是个琢磨不透的家伙啊,等车的这会功夫,欧多洛才敢觑克奇一眼。
他自然忘不了巡卫署里还发生了什么。
事情发生维莱刚刚把他领出来的时候,克奇正抱拳倚在旁边似乎恭候已久,一瞥见维莱踏入阳光中,“欻——”他猛地一脚把地上的纳德踹得飞起,一路踹到维莱的脚下。
别说是维莱了,连在他身后的欧多洛都吓了一跳。
还未等人有所反应,克奇的身影就冲了上来揪起维莱的衣领,力度之大已经将对方拽离地面:
“喂!你们这群家伙背着我在巡卫署这干了些什么好事?!”
欧多洛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似乎此刻他身上的怒火已经要把往日存在他人记忆里的那个克奇焚烧殆尽,徒留下眼睛里澎湃的怒火要将外界摧毁,连吐出的每个字节都恨不得把后槽牙咬碎,
“为什么——为什么纳德有致幻剂成瘾的症状!!”
“什、什么?”还在反应之外的维莱欲哭无泪,“克、克奇,等会你给我点时间让我反应一下,你说纳德他什么?我跟你解释……”
“解释?铁证如山有什么好解释!你要解释那你倒是告诉我这些是什么啊!”
忽如其来的卸力,毫无任何准备的维莱就这样跌坐在地上,顺着克奇的手指看了过去。
是那些针孔状伤口。
“瞳孔异常缩小、血管硬化出索状疤痕、还有这些伤疤,包括今天……”他每次呼气都吐出滔天的怒意,“包括今天你要告诉我巡卫署发生的事故是有名巡卫长期吸食致幻剂产生了精神异常闹出来的吗!”
“这……这……”维莱的嘴唇翕动着,却吐不出一串流利的话,他的目光同样在自己的同僚身上游走了个遍,似乎想要找到能反驳克奇的一点痕迹,最后却只是缓缓道出了一段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被遗落的细节,
“纳德、纳德确实谈起过致幻剂,因为我们这半个月忙得连轴转,就因为这些案子,都没怎么合上眼睛更别说离开巡卫署,我们好累又好困,然后纳德就说注射致幻剂可以保持清醒,还更有效率………”
“那这东西危害有多大是你们能注射的吗!”
“我们当然知道,但是纳德又说他这个和其它的不一样,这些不是那些该死的巫役送来击溃我们的毒药,是我们中有人自己产的,所以不会有那些副作用,让我们可以放心……”
“哈、啊哈………”克奇的喉咙里挤出干瘪的讥讽的笑声,“哈哈哈哈哈这是什么笑话吗?让我们放心,我们怎么放心,原本只要能够截住外面偷渡的,现在还要分神看紧内部产生的,你说我们能放心,嗯?你告诉我怎么能放心!!”
“我……我……我很抱歉、对不起……对不起……”
这段对话始终如一根针一般扎在欧多洛心中,但并不是因为言辞情绪有多么犀利,而是因为一个词语以及这个词语所处在的对话。
什么叫致幻剂是巫役送来的毒药?
为什么你在当时表现得如此义愤填膺,可转眼间有平静得仿佛无事发生?
欧多洛盯着克奇的侧脸,可粘合在一起的嘴唇怎么也动不了,就像当时他旁观着这一切的发生,又同无数个经历过的没经历过的瞬间一样无能为力。
还是克奇忽然把话锋一转指向了自己:“你无需对我道歉——你应该同我道歉吗?或者说你的道歉对象另有其人呢?”
一句话的功夫,话题的焦点忽然转移到自己身上,望着维莱那双愧疚的眼神,对方的泪意好似把他的身体锈蚀,从心脏到喉咙再到嘴巴,每一个字都艰涩到难以脱口:
“你……你同样无需道歉,真正应该道歉的是我,如果可以的话,我可以帮你……”
仅仅是这样维莱就已经要对欧多洛刮目相看了:“不、不必麻烦,我、我是说,巡卫署乱成这样本来就是我们的问题,现在也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而且其中还有你一份功劳……”
“我说的不只是这个,”明明是打过无数遍已经烂熟于心的腹稿,可在这个节点说出来时如鲠在喉的异样再次挥之不去,“如果实在遇到困难,我也可以在案件上提供一些帮助。”
“帮助?”维莱听到这句话,不可置信地打量他,无法否认的是眼前的欧多洛身上确实发生了某种鲜明的转变,但先前浑浑噩噩的状态也不过就发生在不久,至今仍历历在目,“你是认真的吗?你是说你能协助调查这次的连环杀人案?你是……私家侦探什么的?”
他的眼睛里写满了大大的讶异,或者说,不信任。
“如果你开了口的话,维莱,那你就不需要顾虑他的业务能力,”见欧多洛向自己投来求助的目光,克奇终于收敛了他的怒意,解释起来,“你看过他刚才的表现了,能在那个瞬间迅速想到锁定木棍并成功限制了纳德的行动,事态只到这种程度你真是要多亏了他。”
“但我之前从没听说过他的名号。”
“嗯,这个嘛,因为我之前接触的业务都很危险而且不那么能见光。”欧多洛硬着头皮编道。
克奇见缝插针地补了一刀:“一些出轨的老色鬼对他怀恨在心,另一些□□混混盯上了他的项上人头,否则指不定他赏脸下榻安娃那家酒馆呢。”
欧多洛听得嘴角一抽一抽的。
“确实,如果不是欧多洛你的话,”维莱回想起暴乱的那一幕,回想起俩人不死不休的架势,回想起纳德几近疯狂的狰狞面容,回想起希帕娅拾起匕首时眼中的果决,“纳德也许没办法安然无恙地躺在这里……”
“但是正因为如此,”维莱并没有因此松口,他攥紧衣领,“这些案件的调查只会更加危险,我们不能放任居民的生命受到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