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班此人心思缜密,没有十足把握的事,他是不愿意冒险的,杀了你我,他与宫中便是再无转圜的余地。”
“大人何不让我除掉赵奕?”
男人举着火把驾马跑至孙班身侧。
骑在银甲马背上的男人,双唇向下紧闭,浓眉下,是盖不住的杀意。
他抬头,黑压压的天压根看不着什么,落在脸上的雪带走热气,化作清凉,倒像人泪。
与他一同沉默的是军师季瑞,这一去或可保住孙顷性命,但不过饮鸩止渴罢了,往后要想再有如今机会,只怕难了。
栖合宫外,文起立在石阶下,抬起头,描金牌匾上旧痕些许却一尘不染。
“太后醒来便一直唤着‘阿醒’两字。”
身后的宫人悄然提醒着。
男人眉头稍紧随后嘴角露出淡嘲。
栖合宫宫室狭小,是文起去往郑国前的居所,纵有人维护,可终不及其他殿宇富丽。
内室,妇人仰面躺在榻上,口中念念有词,闻步声,面色激动。
“王上。”
王轩退至文起身侧,顺着其目光朝榻上妇人看去。
“阿醒。”
妇人眼神澄明,若骨颤颤,朝文起伸出。
室外风雪声细弱可闻,王轩抬头,只见男人面静如水。
许久之后,文起走向妇人,沉眼看着妇人扬起的手,始终未动声色。
“是母亲,是母亲对不起你。”
妇人眼角垂泪。
男人背对众人,无人知晓那张静漠的面庞下是何种情绪。
“咳咳……”
妇人紧紧握住了男人垂在身侧的右手,喉咙间的爆鸣似要将五脏六腑都呕了出来。
锐利的甲尖刺破皮肉扣进虎口,妇人的脸因剧烈咳嗽扭缩成一团。
“太医!”
男人声量微颤。
远山吐白,宫中却一片死寂。
“王上,太后已无大碍。”
文起单手支眉,闻此面色稍舒展了些。
”王上,宫门,宫门要守不住了。”
一脸焦烟掺着污血的兵卫来不及通传,疾奔跪在文起身前。
男人猛然起身,面色沉能流冰。
宫门外,焦烟四起,早先繁华的宜京犹如一座烈火焚过的炙土,破败丛生。
通往宜京各处的城门早已被叛军控住,此时紧闭不开。
“王上,奴求您。”
宫墙上,王轩言辞哀戚。
狂风撩起紫金袖袍,文起双拳紧得发白,虎口处的伤口隐隐渗血。
若此时出城去往西北,或可半途得西北军接应,可他如何面对天下众人,若为草寇山匪就此一生,他倒不如死在这祈王宫。
“赵奕呢?”
虞安侯临了反水,等的不过就是此时,赵奕二人只怕有去无回。
王轩摇头。
男人仰面不言,任凭清寒扫骨。
焦烟催寿,风雪长鸣。
“咳……”
“王上……”
王轩惊呼。
只见文起单手扶胸,唇角溢血。
“太医,叫太医……回来,去找徐韵!”
宫人得了令匆匆忙忙,面上的泪已经分不清是恐惧还是悲泣。
“你先歇着吧,再往左一寸,你便性命不保”,李太医满目愁云,说着朝门外看去,“如今我等生死皆在他人之手,再想逃亦是徒劳。”
徐韵点头,案上梅花似醒,却不动声色。
阿常死了,太后中毒,她被人捅了一刀险些丢了性命,宫中一时人心惶惶。
她能解西蕃蛊毒的事只有文起和王轩二人知晓,张太后是如何得知。
“徐姑娘……徐姑娘……”
宫人的叫喊声打破了屋中静谧。
滚烫的皮肉裹着风雪的感觉并不好受,徐韵走在宫人身后,周身冷汗一阵又一阵。
“姑娘快些。”
宫人催促。
她出来身上披了件氅衣,此时却感知不到一点暖意。
文起体内的毒已经被她压住,按理不该发展如此迅速。
城墙上,众人围坐一团。
王轩见她二人,几是扯着她上前。
“姑娘配置的药丸已经让王上服下,可这症状却丝毫不见松缓。”
徐韵走至被宫人搀扶着的文起身前。
双唇泛紫,面色乌青泛白。
“王上今日饮食?”
王轩皱眉,“王上从昨日始就未进一颗水米。”
“抬水来。”
徐韵命人打开医箱,取出一黄色丹瓶。
“再命人去挖些黄土搅浑精置取上液喂王上服下,这不是蛊毒发作,是中了砒霜。”
“大胆窃贼,休得伤害吾儿。”
头顶传来妇人威喝。
徐韵起身,妇人身边是已经失踪的小路子。
“就是她,我在携芳宫撞破她与阿碧密谋,我曾亲耳闻见她二人私下交谈称自己为郑国人。”
徐韵面色骤紧,原来如此。
只见妇人突然站在宫墙高处,手举王上所掌虎符。
“王上为他国窃贼所惑,春荇君入宫救驾,开城门。”
“……咳咳……太后……”
文起看着妇人,面上青筋暴起,却无力再动弹。
宫内兵卫踌躇,却仍不敢妄开城门。
“本宫愿以死换王上清明!”
说完,妇人几乎是瞬间便将她掳至城墙跃下。
徐韵死死扣住墙砖,妇人出身将门,常年习武,拖着她死拽,她根本就拖不了多久。
“快来人!”
吴焕率先抓住她。
她今日要是以他国间谍的身份死了,他亦难全其身。
“王大人,你快让人取水让王上服下丹药,我等性命,全在此女。”
这其中纠扯,王轩自是清楚,无论徐韵是否为他国逆贼,今日文起都必须活着。
“还愣着做什么,虞安侯一到,怠慢君王,你等有一百个脑袋都不够削的!”
吴焕一脸凝重,“撑住。”
妇人向下力坠,单凭吴焕一人,难以将她二人一同救下。
“快来人。”
徐韵死不得,张氏更死不得。
“我撑不住了!”
吴焕瞳孔骤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