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朝栖顿了顿,忽然笑了:“那我得提前收拾出三张床位来。”
连峙转头看他,眸色里像是晕开了一点波光。
“你会愿意留下他们?”
“他们不是你的吗?”连朝栖哼了一声。
说完,他就站起身,拍了拍裤子:“那我走啦,今天补给完了,等你回家就告诉我他们名字。我可不想以后喊那个谁,一喊仨一起回头。”
连峙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没追上去。
他低下头,那三条小鲛人正围着他打转,尾鳍轻扫着水面,像是在等他说些什么。
“……我们,会有名字的。”他轻声说。
他忽然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只是伸出手,轻轻将那三个孩子抱进了臂弯里。水温温的,像是一个从未有过的梦。
鲛人的成长速度快得惊人。自从孵化以来不过数日,那三条小鲛人就已经能熟练游动,甚至能在深海的暗流中自如穿行。和连峙刚出现时那个沉默,温吞,逆来顺受的样子比起来,这三只简直像是风暴中心的旋涡——活泼得毫无边界。
连朝栖常常能在天气平稳,海面如镜的午后,看见一道,两道,三道白色的身影骤然划破水面,掀起溅空的水花,像是几支箭矢飞掠过海面,来回穿梭嬉戏,不一会儿就潜入深处,连个浪头都不留。
他一开始只是笑笑,想着这年纪正该撒欢,年轻的鲛人终究是要折腾的。只是他没料到自己会这么快被卷进去。
那是个日落前的傍晚,连朝栖靠着露台栏杆,在冲刷木板边缘的青苔。浪不大,天色也不晚,他甚至还有心思哼两句歌。就在他转身拿水桶的一瞬间,水下猛地窜出一道白影,紧跟着两道细小却有力的手臂从水中探出,扑通一声将他整个人拖进了海里。
他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
海水瞬间灌入鼻腔和喉咙,带着凉意,咸腥和窒息感,将他五脏六腑都一并搅翻。连朝栖本能地挣扎,却怎么也挣不开那双死死抓住他的小手。他睁不开眼,耳边尽是心跳与浪声的混响,肺像是被生生挤碎一般,胸腔一阵阵疼得发麻。
缺氧带来的痛苦让他意识模糊,连动作都变得迟缓。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双熟悉而有力的臂膀将他从水下托起,连朝栖像个浸透了水的布娃娃,被紧紧护在怀里,贴着温热的胸膛往岸边送去。
是连峙。
他整个人几乎半搂半抱,将连朝栖小心地放在礁石上,轻轻一推让他侧躺。下一刻,连朝栖开始剧烈咳嗽,像是要把肺整颗呕出来似的。海水从他的嘴角,鼻孔甚至喉咙深处呛出来,混着胃液和眼泪,咳得浑身打颤,指节都泛白。
他像只濒死的小兽,被水和恐惧折磨得彻底虚脱。
而连峙,却几乎是第一次在连朝栖面前真正动怒。
白色的尾鳍在水面翻腾,末端甚至泛出了一层隐约的血红,像是愤怒之下的警示色。他没有叫喊,只是抬头看向不远处露出半个脑袋的三条鲛人幼崽,那双素来清澈柔顺的眼,此刻冷得像是深海冰脉中封存的寒意。
“不能再这样了。”他的声音冷到极致,带着压制不住的颤抖,“你们差点害死他。”
三个幼崽原本还在欢快游动,看到连朝栖剧烈咳嗽,干呕不止的模样,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他们藏在海面不远处,红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不知所措。
那个最胆大的崽子悄悄往前游了一小步,却被连峙冷冷的一眼震得止住动作。
“他没有水下呼吸的能力,”连峙声音发紧,像是在咬字一样说出,“你们不能随便拉他下水。那不是玩。”
连朝栖好不容易缓过来一口气,趴在礁石上还在咳着,眼睛红得像刚哭过。他一只手撑着石头,另一只胡乱地挥了挥,声音带着沙哑:“……咳,别,别吓他们……我没事……”
“你差点没命。”
连峙的声音低沉地落下,比平时更冷,也更狠。
小鲛人们睁着圆圆的眼,看着连朝栖又咳出一口海水,神情也明显开始慌张了。那只最先动手拉人的,甚至像是想上前靠近,却又因为连峙的怒意而停住了动作,只能在水里小幅度地游动,发出几声像是呜咽的声音。
连朝栖有些虚弱地靠在礁石上,看了他们一眼,吐出一句含混的话:“下次……要拉人下水,记得给药水……咳咳……”
连峙低头看着连朝栖,眼里满满的都是心疼。
“下次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