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很有年代感,有些年头了。屋主人显然疏于打扫,昏暗的灯光下是随处可见的蜘蛛网。
俞沛离拧着眉,却并没有说什么。她在混乱的房里找了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将手随意塞进兜里,拇指按下录音笔的按键后便开门见山地道:“我来找您,是想了解一下十八年前这里的一桩失火案。案子轰动全城,我想您不可能不知道。”
言下之意就是警告老妇人不要试图同自己装傻。
闻言老妇人斜睨了她一眼,自然品出了俞沛离话里的意思,从鼻腔间溢出一声轻笑来:“你能来问我的,也就只有这件事了吧。其实没什么好说的,十八年前的那天我恰好在那户人家附近摆摊,当时选的地方视野好,一眼望过去什么都能看得清楚。”
闻言俞沛离微微一愣,拿着录音笔的手微微一顿。
她清晰地记得,那天摆在她家附近的小摊车上,是大簇大簇的花。
可卖花的分明是个二十来岁穿着精致的姑娘,跟眼前这个略显邋遢的老妇人完全搭不上边。
老妇人看着她,似乎是读懂了她内心的文字,随后悠悠地开了口:“你就是那天找我买花的小姑娘吧?”
俞沛离又愣住了。
“我记得你,那个小不点妹妹头,声音还挺清脆。你从我这里买走了三支玫瑰,说要送给自己的好朋友。”
言罢,老妇人轻轻摇了摇头,随后又道:“你是俞家夫妇的女儿吧?你来找我,是想知道当年事情的真相。”
此时,老妇人的语气里显然带上了一丝肯定和讽刺。
“……没错。既然您当时站在那个位置,警察事后没找您做笔录吗?”这也是俞沛离百思不得其解的一点。
按照唐甜怡告诉自己的,这老妇人是她花了好大功夫抓出来的“漏网之鱼”,可如果她离案发现场那么近,没道理会不被注意到。
“没有。实际上他们就算想,也找不到办法吧。”老妇人再次开了口,语气里已经带上了浓浓的恨意,声音在俞沛离听来像是从牙缝中勉强挤出来的,“那个人从你家后院里出来时看到了我,随后就将我绑走了。”
“绑走?”闻言俞沛离瞳孔猛地一震,情绪明显激动起来,于是她一把抓住老妇人的肩膀,直勾勾地瞪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质问道,“你怎么会被绑走?绑你的是谁?你被绑去哪儿了?”
“我想,是因为我看到了她的脸吧。尽管只是匆匆一瞥,但也能看出她是个很漂亮的女人。不过我对她印象最深的不是那张脸,而是她耳朵上的大圆耳环,很难想象那样漂亮的女人居然会有如此糟糕的品味,那耳环已经不只是丑了,配上那张脸甚至显得有些滑稽。我并不知道我被绑去哪儿了,应该是某个空间内,每天食物不断,但那人就是不肯放我出去。”
俞沛离没回话,在脑中飞快地思考着,如果她绑走老妇人的目的是掩盖事实,又为什么要留着她的命呢?
俞沛离只觉得心中的疑虑像潮水一般翻涌,搅得她心烦。最终她抬起手搓了一把脸,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后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来,点进相册后随手点了一张照片,指着照片上的人继续询问,只是这次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迟疑和不易被察觉到的颤抖:“她……长这样吗?”
相片中殷漾搂着她的脖子,亲昵地贴着她的脸,虽然没有看镜头,但脸上的笑意仿佛快要溢出屏幕;另一边的俞沛离则正视着镜头,表情淡淡的,带着天生的疏离。
老妇人犀利的眼神在相片上打着转,眯起眼片刻后道:“不是她。但是那天,这个女人也在场。”
俞沛离在听到前一句话时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很快便又被老妇人的第二句话弄得心如死灰,只觉冷意一下又一下地由脚传至头部。
“这个女人是最先到你家的。不可否认她真的很漂亮,但我到现在也只记得她当时脸很黑,眼底是最赤裸裸,最不加掩饰的……恨。我从没见过那么强烈的恨,所以我一直留神看着她,然后我就发现她轻而易举地进去了。然后过了不久,你家的房子就烧起来了。”
老妇人说完后一直观察着俞沛离的脸色,却见对方只静静地听着她的话,待听完后只低低地回应一声,便将手机收了起来。
虽然俞沛离早已听过事情的经过了,可这两次听,却是完全不同的心境。
初次从肖芃口中听到事情的全部经过,她只觉得殷漾是蛇蝎心肠的女人,即使有着美丽的皮囊,内里肮脏的心也比任何事物都恶心。
自那之后,她活着的目的只是复仇。
无需考虑最基本的七情六欲,无需追求虚无缥缈的梦想,她唯一想做的只是将杀死她父母的杀人凶手绳之以法,让其付出比生命更沉重的代价。
可后来,与殷漾相处的日日夜夜使她煎熬却痛乐并存着,像罂粟一般令人上瘾却无法挣脱,她相信任何同殷漾相处过或是得到过她偏爱的人都会有相同的感受。
待她撕破面具,同殷漾分道扬镳后,她一直深信不疑的肖芃却用古怪的言辞和那团从未露面过的火焰使她十多年来的目标开始动摇,于是她继续追查旧案,追到这里,再次从老妇人口中听到了与上次完全不同的事情经过。
可老妇人的话并没有使她轻松下来。
她多希望自己没有将手机拿出来,至少这样就可以暂时将这件事情同殷漾分开了。
可上天总是不遂人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