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试。

永和帝坐在上首，看着下方的学子，拢了拢袖子，让大太监卓福将本次考题念了出来。

殿试考题离不开治国和百姓，此次的题目，是就钱粮问题谈谈如何治国理政。

众多学子都是从大方向来写，比如俭政减赋，以民为本。这是当朝者的视角，写的好了，永和帝身临其境，或许会对其刮目相看，但学子没接触过政事，基本上都是假大空，不然就是照搬照抄。

单论文章而言，写的天花乱坠，花团锦簇，确实是一篇好文章，但在永和帝眼中，就是狗屁不通。

即便这是一篇精雕细琢的策论，但还是全篇虚话，没有落到实处。

永和帝是个注重时事的好皇帝，不耐烦看那种篇幅华丽的文章。

朝堂上多的是尸位素餐的老大人，他不需要再给太子招个华而不实的马屁精。

永和帝已经打算放权，将政事慢慢交到太子手里，但朝中有成王虎视眈眈，还有一群左右摇摆的墙头草，如果太子立不起来，成王是真有可能上位。

对于这个同胞弟弟，永和帝是不满的。

一开始，永和帝也想和弟弟兄友弟恭，但他这位皇弟表面上对他恭恭敬敬，暗地里却结党营私，有着谋权篡位的念头。

不，或许不需要篡位，只要他病弱的太子一病不起，他膝下没有其他皇子，成王就能以大义压人，带着那帮老臣逼宫，让他写下退位诏书。

成王的野心光明正大，但你还不能治他的罪，因为要说犯罪，他还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也没对太子暗下杀手。

但永和帝还是十分不满。

大概就是自己的东西被人觊觎，那人还希望自己早死，偏偏惦记他位置的是自己的同胞亲弟弟。

怪不得民间常有句话，亲兄弟明算账。

皇家无父子无兄弟，只有君臣。

若是成王做不好一个臣子该做的事，他也不介意让对方清楚清楚，何为君臣之道。

殿试还在继续，谢缙安文思泉涌，下笔如有神。

有时谢缙安也觉奇怪，他脑子里应该只有原主记忆才对，但偶尔灵光一现，会出现和这个时代截然不同的想法。

比如君臣父子，为臣者当忠，为子者当孝。

但谢缙安却有不同想法，君贤臣才忠，父慈子才孝。

若是君王昏庸暴戾，臣子为百姓计，当推翻暴政，自立为王。

这是大逆不道的念头，但谢缙安却觉得没什么。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历朝历代都不能长久，谁当皇帝又有什么关系？

只要生活安稳、平安富足，老百姓才不会在意上位者是谁。

不过当皇帝太累，整日操心国家大事，劳心劳力不说，还短命，他还是安安稳稳做个臣子好了，偶尔还能偷偷闲。

因此，谢缙安写策论的时候既大胆又保守。

前朝土地兼并问题严重，地主、士大夫收购土地，造成百姓无田可种，加上国君昏庸，这才揭竿而起。

新朝建立，土地重新分配，但买卖土地的行为仍屡禁不止。

谢缙安觉得土地不该私有，而应收归国有，百姓只有使用权，而不是拥有权。

等人死了，土地还是国家的，有新人口出生直接按人丁分配。

谢缙安的想法很好，但他不能这么写，因为会动了许多世家勋贵的利益，容易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如果他是皇帝，还能考虑一下和百官抗衡，可惜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赘婿。

于是谢缙安转向研究新型农具和寻找良种。

钱粮不丰，不是赋税的问题，贪污受贿现象屡禁不止，只要不是太夸张，皇帝都能睁一眼闭一眼。

问题在于百姓劳作，累死累活一年也就收获那么点粮食。

如果有新式农具，百姓会不会轻松许多？

如果有丰收的良种，粮食丰产，交的赋税是不是也多了？

“民以食为天，国以农为本……盖因农具弊用、田种不良，今臣献农具改良、良种推广二策……”

谢缙安不是无的放矢，文章干练简洁，言之有物，确确实实提出了改良方案，只是这改良后的农具能否推广使用，还得进行试验。

懂得审时度势，不出风头得罪人，文章确实有点东西。

皇帝走到第一排第一个位置，看这书生写的文章，不禁点了点头。

模样俊秀，也很年轻，一笔字写的比印刷体还要工整。

皇帝越看越觉得不错，不愧是会试头名。

继续看下一个。

但刚看了开头，永和帝就眉头一皱。

珠玉在前，瓦砾怎能入眼？

也不能说是瓦砾，能考进殿试的学子都非等闲之辈，起码那文辞不知道甩了外面的读书人多少倍。

但永和帝不是来看拍马屁的。

朝堂上这么多大臣，拍马屁的还少？

这人属实是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和谢缙安开篇就提建议，而不是歌功颂德一番比起来，真是差太远了。

永和帝一连看了几个，都觉得不如第一个，又折返了回去。

这时谢缙安已经写完了，一抬头就对上皇帝注视的目光。

谢缙安一愣，连忙低下头。

坏了，一时写的入迷，都忘了不能直视圣颜的规矩！

永和帝也是心中古怪，寻常人进了宫都吓得两股战战，这人直视圣颜竟然不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