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二十年的冬日,于李瑛而言是格外冰冷刺骨的。
她大病了一场,又因为怀有身孕,医师不敢用药,小一个月下来,竟然越来越严重,以至于卧床不起。
平原公主如此,平原公主宅也跟着一并萧条了下去,与昔年被陛下斥责的丹阳公主府有过之而不及。
宅内流言四起,有好事者说,太医署的人进进出出,平原公主病来如山倒,她本就有孕在身,身子孱弱,这一遭下去,怕是熬不过去了。
李瑛怀孕后情绪一直不高,如今漪兴和米富双双惨死,漪安侥幸捡回一条命,李瑛更是心情郁结,喜怒暴躁,如若从前仅仅是少眠,如今更是两三天都难合眼。
大多时间,她都形销骨立地躺在床上,布满血丝的双眼无神涣散地注视着前方,令人毛骨悚然。
只有张妙玄调的安神香可以让她略微小睡一两个时辰,
他虽知道李瑛幼时多噩梦惊醒,却没想到到了如此地步,但是就在这短短的一会,李瑛也是多梦,难以真正入睡,时常又哭又叫,每次醒来都形同疯狂,逼问张妙玄是否听见她梦中的呓语。
若张妙玄说听到了,李瑛便强硬地逼他一句句复述,一字不对便要发作。
若说不曾,那李瑛疑心更甚,认定他在撒谎,如同犯了癔症一样大吵大闹,声嘶力竭,吓得原本已然疲惫不堪的张妙玄噤若寒蝉,只能任由她撕扯发泄。
李瑛无疑是个极其早慧的孩子,或许是因为开悟的太早,她的行为处事,还带着一种懵懂的孩子气。
但是并不是孩子般的天真,而是幼童独有的残忍和邪恶,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狠戾。
在这个冬天,李瑛身上类似于恶童般的特质更是被她变本加厉地发泄到淋漓尽致。
人大抵都是极贱的,夫妻之间也不例外。张妙玄原本也是个气傲心高的世家公子。
从前常与她吵嘴争端,如今是顾及着她心脉受损又怀有身孕,乖巧得像换了个人儿一样,指哪打哪,低声下气 ,唯唯诺诺,曲意逢迎。
李晟病重,已经不上朝数月了,朝臣也懒散,张妙玄大多时间只是去官署里点个卯,同僚们那些窥伺打量甚至暗暗带着幸灾乐祸的目光,让张妙玄心如火煎,如芒刺背。
他替李瑛愤恨,他在心里一遍遍地诅咒着他们,平原公主绝不会一蹶不振的,等李瑛再起来,你们又会像是狗一样谄媚我们夫妻,摇尾乞怜,奴颜婢膝,我鄙夷你们。
可是,等他真正回到平原公主宅,面对孩子般恶劣跋扈的李瑛,他更是身心俱疲。
“贱婢贱婢贱婢!”李瑛从床上艰难地撑起半边身子,她咬牙切齿道。
“一群忤逆我的贱婢我要杀了你们”李瑛裂眦嚼齿道,“我要把你们卖去雍州为奴!!”
李瑛对待奴婢已经不能说是宽容了,特别是贴身的婢女,几乎是如姊妹一般,李瑛对她同父的阿姊丹阳公主李珊都从来没有这样和气过。
这还是张妙玄第一次听见李瑛这样斥责奴婢。
李瑛哭吐了,晨起刚哄着她喝下的褐色药汁还挂在嘴角,很邋遢,也很可怜,“我不吃你们的东西,我早知道你们巴不得我死!你们就准备药死我!”
“说?你们是谁派来杀我的!是姓李的,姓张的还是姓崔的还是慕容闲秋!?好毒啊,你们还是不肯放过我!”
“你们这些贱人,全是贱人,你们这些奴婢,全是贱人!”她哭骂道。
你们这些奴婢,从前都看不起我,都欺负我,打我,骂我,欺负我!现在成了公主,一个个都来巴结我!!你们心里全部恨毒了我吧!”
奴婢吓得磕头如捣蒜,汗洽股栗。
廊下光线昏昧,张妙玄长吸一口气,掀起厚厚的毛毡帘子,踏进了浊气熏蒸、闷塞不通的屋内,他无力道,“怎么了?”
奴婢顿时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膝行两步伏在张妙玄脚前,连声求饶,“回驸马的话,贱婢真的绝无加害公主之心。”
“这药是太医署今日新配的方子。公主说药汁发酸,怀疑奴婢动了手脚,可药汁发酸是因着太医署在方子里新添了一味滋补本元的药材,这才使汤药滋味略有不同。”
“这药是太医署新配的,说公主胎气不稳,有滑胎之兆,所以加了一味滋补本元的药材,”
她抬起头,泪流满面,“奴婢伺候公主三四年了,公主待奴婢极好,便是给奴婢一百个胆子,奴婢也不敢啊!”
张妙玄伸手按了按鼻梁,道,“滚下去,不要在来跟前伺候了。”
那奴婢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去了。
李瑛扑进张妙玄怀里,恨道,“我死了就如了他们的意了!”
“他们要杀我,要害我,要把我毒死。”李瑛瞪着眼,癫狂的颤着瞳孔,看得张妙玄都有些害怕了。
他只能搂得更紧些,舔了舔唇,苍白道,“不会的,他们不敢的。”
“谁要害你,我就杀谁。”他急切地亲吻李瑛的发顶,像是安慰一个失控的孩子一样,“我说到做到。”
“会的,会的。”李瑛喃喃自语,“他们会的。”
“一个个的作践我,都料定我完了,我要死了,我一死,李瑗也完了,个个恨不得现在都踩到我的头上。”她痴痴道,“完了,我病得太重了,我就快完了。”
这并不是李瑛第一次发狂,几乎日日,这样类似的闹剧都会重新上演,张妙玄也是身心俱疲。
从前的李瑛,是简傲绝俗、眼高于顶,凛然无情,而现在的李瑛已经完全退化成了一个婴儿。
珍珠琉璃帐软软洒下,影影绰绰地勾勒出她蜷缩的轮廓。
她套着一件宽大素色的裙,层层叠叠地裙摆,像是一朵巨大的木芙蓉,几乎要将她吞没了,她的身子则是花瓣中簇拥着那一点孤单的、娇嫩的花蕾。
李瑛就这样可怜地蜷缩在茵毯上,她缩得很小,乌黑冰凉的发披在后面,笼罩住了她单薄的身子,像只小黑猫。
张妙玄内心一痛,他快步上前,从地上捞起她,抱在怀里。
李瑛默不作声,她眼睛微微睁大,滚出两行热泪,嘴巴也痴泄地半张着。
张妙玄低下头,微凉的嘴唇贴上去,一点一点吻去她眼角的泪珠,微微的咸苦
连着几日水米不进、夜不能寐,她的精神已然接近崩溃,她甚至并不知道自己在流泪。恍惚间,她感觉有什么湿润的东西从空中坠落,啪嗒一下,打在她纤长的睫毛上。
李瑛迟缓地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捧着张妙玄的脸,有些疑惑,“为什么要哭?”
李瑛的心里确实好难受,酸酸的,微微痉挛的抽疼,她拉着他的手,委屈道,“小猫,我心口疼”
张妙玄的吻贴了过来,胸口凉凉的,吻着她的胸|口。
“你在干什么?”李瑛问。
“我在和你的心说话”张妙玄答。
“你爱我么?”李瑛忽然问。
张妙玄顿了一下,轻声反问道,“你为什么忽然想这个?”
是啊,为什么忽然想这个,李瑛也不知道。
她只是忽然觉得很孤独。
这是一种如芒刺背般的孤独,哪怕曾经或许没有过,但是她有种预感,这种如附骨之疽的痛苦接下来会如影随形地伴随着,伴随着她渡过漫长的余生。
李瑛感觉自己就像是洛水河畔摆渡的船家,一路行来,迎来送往过太多太多的人。
看他们熙熙攘攘,看他们或笑或闹、或痴或愚、或善或慈、或奸或恶,而她则冷眼旁观,或许曾经短暂地与他们产生过纠葛,但是他们终究是会下船的。
一到彼岸,再无相见之日。
李瑛想到了她在柳树下,对着余氏夫妻的承诺,但是她没能做到。
米富死了。米富怎么就死了呢?
米富死了,她的恩该怎么还呢?
米富的父母死了,死在了她身为皇帝的阿父的昏聩所造成的兵乱中,米富的祖亲做了李瑛仇人的刀下亡魂。至于米富,他是怎么死的呢?
是张妙济的人杀了他。
张氏在李瑗和李瑚间两头下注,而张妙济是李瑚的人。他要杀李瑛,李瑛不怕他,拼个鱼死网破也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