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真是狠毒啊,连着同在车厢内的同父的阿弟张妙玄都不放过。
所以,哪怕李瑛恨张妙济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但是,他是张妙玄的阿兄,是张氏的儿郎,李瑛不能这样做,凭借着现在的时局,李瑛不能与张氏决裂,她还需要张氏的支持。
她需要张氏完完全全、五体投地的支持。
这是一个很好的时机,所以李瑛摁下了刺杀一事,单独面见了张家主。张家主不愧是百年世家的家主,行为处事雷厉风行。
在当天晚上,张妙济就死了,对外称则暴病身亡。数日之后,李瑛再见张家主,发现他已经完全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的样子了。
好风凭借力。
米富的死也成为了李瑛的登云梯。
张家主对张妙玄说,你的阿兄真该死。但是,他是为张氏死的,从这一点看,他没有做错什么。
如今张氏被迫向李瑛倒戈,但李瑛病重,一旦她薨逝,李瑚上位,张氏必被清算。到时候,全族性命都是未知之数。
张家主希望张妙玄可以收养张妙济留下来的遗孤,收做义子,那小童年仅五岁,名叫张洵。
“让我知道你是爱着我的。”李瑛木然地躺在张妙玄的膝上。
张妙玄避而不答,他道,“很多人都是爱着你的”
谁呢?李瑛一个个的想。
李瑗吗?他不算,她不爱他,也从不指望李瑗能够回馈些什么。
他是没有心肝的饿鬼,靠吞食疾苦而食。他们之所以能够和平共处,也仅仅是因为同母所生,再无其他。
谁是爱着她的?李晟吗?
是吗?他不知道。
还有谁?她的兄弟姊妹?
李瑚恨她,李珠恐惧她。
李鹤,她从未蒙面的兄长,会爱她吗?
至于李珂,李瑛只记得那是个容貌姣好、身材苗条的少女,她很恐惧年幼的李瑛,因为在她出生后不久,慕容明春就赐死了她的阿母。
至于李瑚和李瑶,都被她杀死了。
李瑛只能想到江稚水了,她最忠实的奴隶,对她唯命是从,马首是瞻。
不,不,不 。
江稚水已经和她绝交了
她也不能够爱他,因为她不配,毕竟她是他的灭族仇人之女。
如今想来,自己竟是这样的孤独,李瑛悲从中来,恍惚欲死。
李瑛忍不住呻吟出声,“稚水,稚水。”
她后知后觉地睁开眼,却见张妙玄依旧沉静地望着她,神情波澜不惊,“要我去找人请他来洛都吗?”
他补一句,“我是真心的,如果这样能让你好受一些。”
张妙玄的确是真诚的,他已身心俱疲。
李瑛一个个的想来下来,从人生的最初,想到现在,却愈发孤寂,不知所措。
她的失去和痛苦,尽数来源于李晟和慕容明春。
但是难道她的得到不是吗?她前半生的呼奴唤仆、花团锦簇,都是来源于她父母所带来的高贵血统。
她不能够尽情地爱她的父母,但是也难以尽情地恨他们。
如今想来,这世上全然因她而爱她、不为身份、不为血统、不图回报的人,竟然只剩下素昧平生的余氏夫妻了。
然而,他们死了。
他们在世时留下的唯一一点骨血也死了。
她还要用因权斗而死的米富,去换取更大的权势。
她已孑然一身。
她还有谁呢?
是了,是了,只有一个人了,她的身边只有一个人了。
张妙玄。
“你爱我么,玄郎?”李瑛泪眼朦胧地望着他,眼神里是卑微的乞求和惶然。她在期待着,他即将吐出的字眼。
其实只要三个字,她需要的只有三个字。
“你爱我么?张妙玄?”李瑛声音大了些。
张妙玄恭顺地垂眼不答,像是尊缄默的观音像。
“你爱我。”李瑛替他回答着,谆谆善诱着,仿佛在教一个牙牙学语的孩童,“你说爱我!”
“我要你说你爱我!!”她几乎如孩子般撒起泼来,“你快说你爱我!!”
张妙玄并不打算说,他闭着唇,静静地望着她,望着他癫狂憔悴的妻子。
张妙玄无疑是爱着李瑛的。
他爱她,所以能在天旋地转的刹那,飞身将她护在怀里。在那一刻,张妙玄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好了粉身碎骨的准备。
他不想让她死,但是也绝不想让她太好过!
有无数个深夜,张妙玄泪流满面,他在心里怨恨着:李瑛,你活该受些惩罚!
看到李瑛如此挣扎痛苦的样子,张妙玄心中不由得生出了一些隐秘的快意。他暗暗嘲弄道,李瑛,你杀了我的阿母,你却毫无悔意,你竟敢在我的伤口上撒盐,让我辗转反侧,痛彻心扉。
你贵为公主,我只是臣子,你如今怀有身孕,我更是奈何不了你分毫。
现在,哪怕你的义弟因我的阿兄而死,你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因为你爱我,就像我爱你一样。
你不见棺材不掉泪,只有这份切肤之痛真正降临到你身上的时候、只有你痛不欲生的时候,你才能体会到我当日的伤悲。
这是天道轮回。
报应不爽。
他恨死她了。
张妙玄想让她痛苦,但是却又不想让她太痛苦,因为看她痛苦,他也会心痛。
而现在,李瑛正为他而痛苦。而可悲的是,他看着痛苦的李瑛,他也真切的,在为她的痛苦而痛苦。
她是他的妻子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