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其实纪之昼第一次听到“陆淮之”的名字不是在冻土。他在杭城的时候跟白沅言说过,那期烂尾楼后来被一个老牌豪门接手了,白沅言没信。
可他所言非虚,那个老牌豪门正是京都陆家。这也是他第一次听到“陆淮之”的名字,宋亭闻曾经的青梅竹马,京都的小陆少。
怎么会有豪门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还真把这个死地给盘活了呢?纪之昼想象自己如果是陆淮之,绝对不会去做这种容易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说实话,善良的人他遇到过不少,但是陆淮之这样的他还没遇到过。
年轻版的镇长正在显摆手中的傩面,伏在桌前,时不时就乐呵几句。他的手指轻轻地划过傩面,又连连“嘿嘿”了几声。
纪之昼百无聊赖,在给陆淮之磨墨,房中只有浓厚的墨香味。房间里除了他们三人,还站着几个士兵,名义上说是保护陆淮之,实则是监视。
陆淮之温和地命令:“陆庆,再发出莫名其妙的声音就滚出去。”
“别呀。小陆少你也太冷漠了。”陆庆珍惜地收起傩面,“跟你这种没老婆没孩子的人说不清楚。”
纪之昼歪头:“欸?可以给我看看你的傩面吗?”
陆庆瞟了一眼陆淮之,又装模装样地轻咳了一声,把傩面取了出来:“既然你诚心诚意地要求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地给你看看吧。”
——和那副镇长夫人给他的傩面一模一样,大抵是同一副。
“我记得,傩面的作用是驱邪纳福。”纪之昼看了会儿,就又让陆庆收了回去,“充当生者与鬼神世界之间的媒介。”
“是的。”陆庆低声笑,又骄傲地说,“是我的妻子给我的孩子制作的。”
哦,那怪不得前面看着傩面发出那么莫名其妙的笑声了,原来是想到妻子儿女了。
陆淮之在题字。
纪之昼和陆庆两人趴在桌前凑过去看:“哇哦,百年好合。”
“喏,小陆少亲笔题字。”陆淮之写完后大笔一挥,将宣纸取下,递给了陆庆,“不用谢。”
陆庆接过了陆少真迹,嘴角不自觉往上抬了一个诡异的弧度,却一直绷着不敢笑出来。
陆淮之疑惑一下,一转头发现满脸墨水的纪之昼。原来他刚刚大笔一挥,墨水洒到纪之昼脸上了。
陆淮之想笑又不敢笑:“其实挺雅致的。”
纪之昼撇了撇嘴角。
陆淮之立刻滑跪:“抱歉。”
纪之昼一把抢过毛笔,拽着陆淮之的衣领,在陆淮之的脸上嚣张地写了个“猪”,这才满意地将毛笔搁置在一旁。
现在要洗脸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陆庆“啧啧”了两声,朝着他们两个人离开的地方挥了挥手。谁知还没挥几下,站着的几个士兵就提着钢枪提醒他不要做多余的小动作,给他生了一肚子闷气。
而另一边,陆淮之才洗完脸。他瞟了眼身后跟着的士兵,笑了笑,倏地问起:“婚礼日期定在大后日,只能仓促地布置了,这样……会不会太委屈你?”
委屈什么,我们难道不是假结婚吗?其实陆淮之不说的话,他还不知道他大后天就要结婚了,嘿嘿。
纪之昼摇头:“怎么会呢?”
刚说完,陆淮之就抬起手,抹掉了纪之昼脸颊上的几滴水,轻轻地说:“以后有机会再给你补正式的。”
老大我们这样麦麸,生硬地生产工业糖精,那些士兵真的会相信我们两个是一对吗?
纪之昼心底没底,偷偷往旁边瞟了一眼,发现跟着他们的士兵竟然神情动容,眼中含泪。
何意味啊,竟然真的信了这种工业糖精的吗?
不过结婚日期在“大后天”的话,正好是祭旗节七天旅行结束的日子。时间刚好对轴,无比合理。
“今天晚上,应该正好排到霸王别姬的戏曲。”陆淮之问道,“你要去看吗?”
***
表演的傩面少年被红丝绸缠绕着挂在了石牌坊上。周边又慢慢起了雾,只有白色纸灯发出微弱的光芒,多增了几分诡异。
游旗环节早就结束,程千时趁着所有村民和玩家正祭河的时候偷偷溜了回来。
他咽了口口水,便搬来了一座梯子,架在那石牌坊上,小心翼翼地攀了上去。
“纪之昼?”他小声地问。
一只蓝色的小章鱼迅速地戏服中蹿了出来,绕着程千时焦急地“叽!叽!”了好几声。
程千时没时间思考它。他此刻正在纠结地解着傩面少年身上的红色丝绸。这丝绸在纪之昼身上缠了无数个结,可给程千时解得费劲。
“叽!叽!”
好不容易才安稳把人抱下来,程千时摘下了傩面,确认面具下的人正是纪之昼。
不知道是谁给他画了精致的妆面,但此人嘴唇苍白,昏迷不醒,显然状态不对劲,面若桃花的妆面反而徒增诡异。
小沧溟一把踩在纪之昼的脸上,用触手拍了拍程千时的手指。程千时猜测这章鱼或许是纪之昼的跟宠之一,只好解释说:“我不是来害他的,我是他的同伴。”
话音刚落,那蓝色章鱼就被忽然窜出的红色丝绸缠绕吊挂了起来。程千时被视野里忽然出现的红色吓了一跳,顺着小沧溟的方向仰头,才意识到这红绸真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