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中道地势四通八达。
北接开阳道的中原腹地,南邻天波道的水乡沃野与灵苍道的密林险峰,西连天泉道的平原沃壤,东抵永月道的沿海丘陵。
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本应让此地商旅云集,却因境内遍布的精铁矿、铜矿,成了自古以来的四战之地。
历代豪强皆对这片矿产宝地虎视眈眈,连年的纷争与管控,让这片土地虽藏着富庶的根基,却处处透着贫瘠与萧瑟。
境内数以万计的冶民,世代以冶铁、冶铜为生,一手精湛的冶炼手艺父子相传、师徒相授,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可天乾朝廷对矿产实施严苛的专营管控,冶民们只能靠着官府发放的微薄补贴勉强糊口,私下贩卖一丝一毫的铁铜,皆是杀头的死罪。
曾有冶民为了给病重的孩子治病,偷偷藏了一小块精铁换钱,被官府发现后,不仅本人被当众处斩,连家人也受到牵连,这般残酷的刑罚,成了悬在所有冶民头顶的利剑。
自天乾立国以来,官府的补贴愈发微薄,上缴的铁铜份额却逐年递增,到了近年,更是干脆以“国库空虚”为由,公然拖欠冶民的款项。
饿殍遍野的绝境下,冶民们只得铤而走险,自发组团偷偷贩卖铁铜,躲避官府的巡查,久而久之,便组成了大大小小的“行脚帮”。
这些行脚帮散落各地,靠着贩卖违禁的盐铁勉强谋生,却也常常因争夺货源、地盘而争斗不休。
马车行驶在颠簸的官道上,洛长离靠在车壁上,静静听着身旁铁牛与常林的讲述。
铁牛说着广山县冶民被抓后的惨状,声音哽咽,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常林则详细说着永月道盐场的困境,以及行脚帮分裂后的乱象。
洛长离将这些话语与自己此前乔装考察时收集的情报一一对应,心中渐渐有了大致的猜测。
运河变故绝非偶然,月中道、永月道的民不聊生,背后或许不仅有天乾朝堂的党争,更有地方势力的蠢蠢欲动。
此次潜入月中道,他们扮作了来自岚县的贩粮行商,三辆马车首尾相连,车斗里装满了十石稻米。那是天泉道沃野里孕育出的优质稻米,颗粒饱满、莹白剔透,煮出的米饭喷香扑鼻。
而在矿产丰富却土地贫瘠的月中道,稻米比精铁还要抢手。
队伍最后的一辆马车上,阿瑶和方勇正闹得不可开交。
阿瑶斜靠在车斗里,手中紧紧攥着一把黝黑泛红的长弓,弓身纹路如烈焰缠绕,正是洛长离的神弓“赤风”。
此前在临江楼,她的牛角弓被铁牛砸断,洛长离见状,便将自己惯用的赤风暂时配给了她。
阿瑶时不时将赤风凑到眼前摩挲,指尖划过弓身的纹路,嘴角忍不住上扬,时不时还露出几声傻笑,那模样,活像个得了心爱之物的孩子。
方勇坐在她身旁,眼神死死盯着赤风,喉咙不停滚动,忍不住伸出手,想去摸一摸这把传说中的神弓。
“啪”的一声,阿瑶猛的拍开他的手,将赤风紧紧护在身后,眉头皱起,哼了一声:“别碰!这是洛统领给我的,你想摸自己找洛统领要去!”
方勇揉了揉被拍红的手背,撇了撇嘴,一脸不屑的啐道:“瞧你那德行,这赤风乃是神弓,洛统领用它能一箭射穿石墙,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拉得动吗?我看你就是拿着摆样子!”
“你胡说!”阿瑶顿时急了,突然站起身,从箭囊里抽出一支钝头箭,搭在赤风上,双手握住弓身,咬牙发力。
只见她脸颊涨得通红,手臂上的肌肉微微隆起,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原本娇柔的脸庞此刻满是倔强。
“咻”的一声,钝头箭带着呼啸的风声射出,精准的命中路旁一棵碗口粗的大树,箭尖径直穿透树干,只留下一个黑乎乎的箭孔。
阿瑶松开手,揉了揉发麻的手腕,手腕微微颤抖,却还是强装镇定,挑衅的看向方勇,扬了扬下巴:“怎么样?服不服?我不仅能拉开,还能射得准!”
方勇盯着那棵被射穿的树干,眼睛瞪得溜圆,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咂了咂嘴,不服气的嘟囔道:“哼,空有一身蛮力罢了,有什么了不起?”嘴上这么说,眼神里却多了几分敬佩。
中间一辆马车上,易容成金色眼瞳老者的白曜,缓缓回眸,目光落在斗嘴的阿瑶和方勇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温柔,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浅笑。
洛长离望了一眼前方的路况,沉声说道:“从岚县出发,进入月中道境内,必经宣庆县。宣庆县是月中道西部的门户,来往客商众多,我们便在那里暂时休整,打探一下消息。”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身旁的铁牛,语气缓和了几分,“铁牛,月中道的两大矿域便是广山县和容坞县,你父母被关押在何处?”
铁牛连忙挺直腰板,眼中闪过一丝感激,用力点了点头:“老大,你真是太了解这里了。俺家世代居于广山县的矿村,俺爹娘还有村里的乡亲们,都被广山县的县衙抓了,听说关在大牢里,还有一些老弱病残,被关在牢外的棚子里,日子苦得很。”
“你放心。”洛长离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铁牛的肩膀,语气郑重,眼神坚定,“既然你加入了归月军,你的亲人,就是我们的亲人。此次潜入月中道,我一定会想办法救出你的父母和乡亲们,绝不会让他们再受委屈。”
铁牛眼眶一红,重重的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哽咽的“多谢老大”。他心中暗暗发誓,日后定要追随洛长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临近宣庆县时,原本还算平整的官道渐渐变得坑坑洼洼,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土坑和碎石。马车轱辘碾过坑洼,发出“吱呀吱呀”的闷响,卷起漫天黄尘,呛得人忍不住咳嗽。
道路两旁的田地荒芜一片,地里长满了杂草,看不到半点庄稼的影子,偶尔能看到几间破败的茅屋,墙体斑驳,屋顶漏风,显然早已无人居住。
路上的流民也渐渐多了起来,他们衣衫褴褛,身上的衣服沾满了尘土和污渍,破烂不堪,有的甚至光着脚,脚掌被碎石磨得鲜血淋漓。
他们成群结队的朝着西面蹒跚而去,眼神麻木而疲惫,脸上布满了风霜与饥饿的痕迹。
不少流民的目光落在洛长离一行的马车上,眼中闪过一丝渴望,远远的徘徊,不敢靠近。
人群中,有许多年纪尚幼的孩子,他们面黄肌瘦,嘴唇干裂,脸颊凹陷,身上裹着不合身的破旧衣物,有的被大人抱在怀里,有的牵着大人的衣角,时不时发出微弱的啼哭,哭声沙哑,听着令人心疼。
洛长离看着眼前的景象,心头一紧,一股酸涩涌上心头。
他叫来了阿瑶、方勇、常林和铁牛四人,语气沉重的说道:“拿出五石粮食,救济一下这些百姓吧。方勇和铁牛,你们两人去维持好秩序,让流民们排队领取,不要争抢;阿瑶和常林,你们负责分粮,每人发的粮食,要足够他们支撑到天泉道。”
“是!统领!”四人齐声领命,动作麻利的跳下车。
铁牛高大强壮的身躯往路边一站,双臂抱胸,眉头皱起,那威慑力十足的模样,让原本想一哄而上的流民立马停下了脚步,乖乖的排起了长队。方勇则拿着一根木棍,在队伍旁来回走动,时不时提醒一句“不要挤,人人都有”,语气虽有些不耐烦,动作却十分认真。
阿瑶和常林打开马车的粮袋,莹白的稻米倾泻而出,散发着淡淡的米香。
流民们眼中的渴望愈发强烈,却依旧乖乖排队,没有人敢争抢。阿瑶一边分粮,一边轻声对流民们说道:“大家不要怕,我们是来自天泉道的粮商,天泉道富庶安宁,没有战乱,也没有苛捐杂税,你们尽可安心投奔天泉道、天波道诸县,那里有田地,有粮食,足够你们安家乐业。”
洛长离也走下车,站在一旁,看着流民们领取粮食时感激的模样,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
他还特意让人拿出车上携带的几个陶罐和火折子,分发给年老体弱的流民,轻声叮嘱道:“这些陶罐可以用来煮粮,火折子你们收好,路上也好生火取暖、做饭,保重身体。”
数百名流民领取粮食后,纷纷跪倒在地,对着洛长离一行人重重磕头,嘴里不停地喊着“多谢恩人”,声音哽咽,充满了感激。
洛长离连忙上前,一一将他们扶起,语气温和的说道:“大家快起来,不必多礼。快去赶路吧,早日抵达天泉道,就能过上安稳日子了。”
流民们渐渐散去,洛长离正准备让人收拾好粮袋,继续前行,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突然传来。
只见一群身着灰色麻布衣的青年,大约有四十人,个个手持木棍,气势汹汹的朝着这边走来。他们快步上前,一把赶走了还未走远的几名流民,然后团团围住了洛长离一行的马车,眼神凶狠的盯着他们,脸上满是贪婪。
为首的青年身材中等,面容瘦削,眼神狡黠,右手把玩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棍,嘴角挂着一抹不屑的冷笑。他一挥手,身后的青年们立马举起木棍,一拥而上,准备哄抢马车上的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