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长离这一现身,原本胶着到几乎凝住的局势,终于被撬开了一道缝。
满堂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有人惊愕,有人戒备,有人神色骤变,像是猛地看见一柄本不该出现在此处的利刃,偏偏又真真切切地压在了眼前。
魏灿在宣庆县时便见过他,此刻脸色阴晴不定,目中凶光一闪而过。
何婉更是面色铁青,指着他厉声斥道:“我待你不薄,你为何背叛我?”
“夫人这话,未免说得太早了些。”
洛长离指间转着那根长筷,神情平静,语气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凉意。
“我可从未说过,要做你的部下。”
他抬眸,目光轻轻一转,落在不远处那具已经开始发冷的身躯上。
“倒是夫人,杜衍待你不薄,你又为何杀他?”
何婉猛地一怔,随即狠狠一拍桌案,声音陡然拔高。
“胡说!分明是杜允下毒……与我何干?!”
洛长离却没有理会她。
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杜允的鼻息。
地上血流了一片,浓重的血腥气混着席间残酒的甜腻味道,冲得人几欲作呕。
杜允已然没了气。
聂远立在一旁,拳背绷紧,双刀沉沉垂着,神色复杂至极。洛长离回头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那一眼,便已足够。
聂远沉默许久,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后也只是从喉间沉出一声长叹。
“小兄弟。”他抬起双刀,刀锋一震,强行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反倒冲洛长离笑了笑,“你快走,我替你挡一挡。”
他看着洛长离,嗓音低沉下来。
“多谢你替我出头。只是今日这局,危得很。你还年轻,别死在这等乌烟瘴气的地方。”
洛长离替杜允合上双眼,缓缓站起身来。
他站在那儿,衣袂不动,眼底却已沉了下去。
“昔日神月年间,月南逢饥荒,杜复文杜使令入主月中道,前辈随他东征西讨,平定乱局,方有今日这七县杜氏基业。”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如今旧主尸骨未寒,前辈一世英雄,难道真甘心看着这份基业,拱手送给何氏逆贼?”
聂远眉峰一紧,双手扣着铁刀,指节都发出嘎吱一声响。
他咬着牙,沉声道:“大势如此,我便是血战至死,也算报了先主之恩。”
“前辈真英雄,不该妄死。”
洛长离忽然侧身,往聂远身边一靠,竟是与他并肩而立。
他压低了声音,只够两人听见。
“如今杜铮与黄启贞已占据广山县、容坞县,与归月军精诚合作,厉兵秣马,只待时机一到,便可夺回月中道。”
聂远眼底倏然一亮。
那一点光很浅,却像从沉沉灰烬里重新燃起的火星,虽微,却足以叫人心口发烫。
他不可置信地看了洛长离一眼,随即竟低低笑了起来。
“若真如此……若我还能活着出去,便随杜家二郎,讨回这笔血债。”
“将死之人,还敢大声密谋?”
何婉怒喝一声,眼底终于彻底露出杀意。
话音未落,更多卫士已鱼贯而入,里三层外三层地将她护住。
洛长离却仿佛早就等着这一刻。
他右手蓄力已久,长筷之上早已悄然附着一层极淡的罡气,细微得几乎看不真切。就在卫士尚未来得及完全结阵之时,他指尖一松,长筷便如离弦之箭,直奔何婉面门而去。
那一瞬,何婉花容失色,竟连退两步。
卫士们来不及应变,魏灿已然先一步踏出,强行运起破空劲去挡那一击。
轰的一声闷响。
魏灿手臂猛地一麻,长筷在半空碎裂,木屑四溅,却仍有余势不减,细碎木屑像是骤雨一般飞向何婉,竟生生在她玉白的脸颊上划开一道血痕。
“啊!”
何婉尖叫一声,猛地捂住脸蹲了下去。
指缝之间,鲜血汩汩涌出。
她疼得脸色发白,眼底却更添狠意。
“好厉害的后生。”苗瑛神色一凝,已不敢再轻视洛长离,身形微微一沉,摆开了架势,“竟能真气外放,这是什么功法?”
洛长离与聂远,魏灿与苗瑛。
二对二。
真正的杀局,这才刚刚开始。
“聂前辈。”
洛长离侧过脸,声音低而稳。
“你守我身后,我替你找机会,你只管猛攻,不必分心防守。”
说罢,他双目轻阖,气息骤然收敛。
下一瞬,整个人像是从这片天地里忽然消失了。
没有声息,没有气流,连杀意都压得极淡,仿佛他根本就不曾存在。
苗瑛怔了一怔。
“装神弄鬼……”
她低声喃喃,眉心却微不可察地一跳。
魏灿却比她更快一步生出不安。
这种平静太熟悉了。
熟悉得让他几乎立刻想起宣庆县那一幕——
那个白发女子,也曾在这样的平静里,忽然出手,忽然杀机大起。
洛长离就在这一刻,身形一闪。
没有多余动作,没有试探,没有虚招。
他像是顺着某种看不见的轨迹,瞬间贴近到了苗瑛与魏灿之间。
“找死!”
魏灿怒喝一声,二十二重破空劲悍然轰出。
拳影如雨,密密麻麻,像要把眼前之人连骨头一起碾碎。
可洛长离偏偏总能在最险的地方擦身而过。
他身法诡到极致,时退时进,快到令人捉摸不定。更可怕的是,他每一次出手都没有半分前兆,看似软绵无力,临到相接,力道却又骤然暴涨,叫人防不胜防,根本无法预判他下一步会落在哪里。
苗瑛与魏灿同时心头一震。
这不是寻常武功。
而是某种极其精微的境界。
暗处,白曜目不转睛地望着场中,眼底先是掠过一丝惊讶,旋即又慢慢化开,竟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意。
空明之境。
阿离竟真的能独自摸到这一步了。
从前修炼之时,洛长离每每感悟此境,都需她在旁引导,稍有偏差便会真气紊乱,难以为继。可此刻,他竟凭一己之力,将魏灿与苗瑛两大高手硬生生拖住。
破空劲与千柔术,竟都被他一一卸去。
白曜心底那点惊讶,渐渐便只剩下骄傲。
洛长离忽然身形一晃,双眼猛地睁开,口中溢出一缕浊气,鼻间也渗出血来。
到底还是勉强了。
他如今的修为,终究还远未到能够随心掌控空明之境的地步。
“臭小子,装神弄鬼!”
魏灿与苗瑛同时抓住这一瞬间的空隙,正要变招,谁知就在此时,聂远却已从洛长离身后猛地杀出。
双刀破空,竟斩出两道凌厉气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