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长离与白曜在灵泉县码头等了足足一炷香,才终于见到徐怀玉的船。
徐氏的旗号在风里轻轻一展,一叶扁舟顺着水波缓缓靠岸。船不大,随从也不多,只有两个丫头立在后头,连排场都压得极低,若不是船头那面徐氏的旗子,几乎叫人以为只是寻常商船。
洛长离原本还想热热闹闹地接一场,毕竟对方是徐氏银号的掌事人,月南响当当的人物。
可徐怀玉来信写得明白,只要他来迎,她喜欢清静,连贾浩元都不必跟着。
船一停,徐怀玉便踩着船板稳稳下了岸。
她披着一件紫色锦袍,面容丰润,瞧着像是养尊处优的贵夫人,可那双眼睛却极利,落在人身上时,像能把人从头到脚看个通透。她站定之后先不急着寒暄,只静静打量了洛长离与白曜一眼,才笑着上前。
洛长离与白曜皆先行礼。
徐怀玉也不拿大,含笑回礼,动作利落得很,半分拖泥带水都没有。
“想必您就是神月长公主殿下了。”她朝白曜微微一福,语气恭谨得体,“今日一见,果然倾国倾城。些许薄礼,还望殿下笑纳。”
她话音落下,侍女便捧上一个檀木盒。
盒中躺着数十件金玉首饰,簪、钗、镯、链,一样样都精致得近乎晃眼。
白曜看了一眼,神色依旧温和,却轻轻摇头。
“多谢夫人好意,我习武惯了,并不爱这些首饰。”
“倒是我俗气了。”徐怀玉笑了笑,抬手一挥,侍女又捧上一个小巧玉瓶,稳稳递到白曜手里。
“这是琅琊岛医圣的药,名叫孕气丸。”她语气淡淡,却偏偏说得极自然,“我与琅琊岛三圣有些交情,算是借花献佛。殿下若收了,对身体有益。”
洛长离一听,眉梢微挑:“这药有什么用?”
徐怀玉瞥了他一眼,笑意微深。
“养气调血,温养女子身子,也能助孕。”她说到这里,语气忽而轻了些,“殿下内力偏寒,若将来有孕之事上稍有阻滞,这丸药正好用得上。”
白曜怔了怔,眼底微微一动,随即郑重地将玉瓶收进袖中,低声道:“多谢夫人。”
她与洛长离成婚已久,情分也早定下了,可这些年白曜体质偏寒,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子嗣一事上或许会有些艰难。洛长离从未提过,可她心里却并非毫无芥蒂。如今徐怀玉一眼便将这事点出,白曜心里一时竟有几分说不清的触动。
洛长离暗自吸了口气。
这徐怀玉,确实厉害。
人还没见着,竟像早把灵泉县里里外外都摸得清清楚楚了。
三人沿着河边长堤慢慢走去。
灵泉县本就是月南最富庶的水乡之一,河堤边垂柳成荫,远处楼台临水,来往行人络绎不绝。白曜稍落后半步,安安静静地走在两人身后,并不多言。
徐怀玉像是在随口闲谈,语气却分明句句有意。
“我当初提议资助归月军,不过是为了我夫君在天泉道的生意。”她笑道,“那时候黑天匪猖獗,商路不安宁,官府也不作为,我只是想着替家里养些强力的护卫。没想到,竟叫你带着这支军队,走到了如今的地步。”
她侧头看了洛长离一眼,眼底竟有几分真切的欣赏。
“天泉、天波、月中、敦灵四道归一,真要说起来,归月军已经快要和月北天乾分庭抗礼了。”
“夫人谬赞。”洛长离神色谦和,却也答得坦然,“归月军今日的局面,是众将士同心戮力的结果,也多亏贾家与夫人当初在后方鼎力支持。长离不过是阵前奔波之人,出些力气罢了。”
徐怀玉闻言,唇边笑意更深。
“你这孩子,倒是会说话。”
她顿了顿,忽而问:“那你如今,对永月道有什么想法?”
洛长离脚步一停。
徐怀玉也跟着停下。
两人面向河岸,望着岸边往来的人群,一时都没再说话。
片刻之后,洛长离才缓缓开口。
“没有想法。”
他答得干脆,连半分虚话都不肯多绕。
徐怀玉反倒有些意外,偏过头来,眼底浮出一点兴味。
“实话?”她笑了一声,“若我说,永月道可以送你呢?”
洛长离神色不动,只是站在河堤上,目光越过水面,落在远处熙攘的街市上。
良久,他才轻声道:“夫人,恕晚辈直言。您这样说,怕不是想让我替您解决通定大运河的麻烦吧?”
徐怀玉眼中顿时掠过一丝赞许。
她没有立刻应,只是打量着洛长离,像是在看一块难得的璞玉,又像在掂量一位自己真正看得上的晚辈。
“我活了这些年,倒是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的人。”她缓缓道,“若你与我同辈,我大约是真会与你惺惺相惜。”
“不错。”她点点头,“通定大运河纵贯南北,是永月道的命脉,也是我徐氏的命脉。朝廷专营盐铁,我们有利可图;月北七道又远比月南六道广阔,我们很多生意根基都在北边,所以这条运河,绝不能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