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怀玉告别洛长离后,便转身入了船舱。
船帘一落,外头的江风与人声都被隔在了外边,舱内只剩茶香淡淡,水声微晃。
她尚未坐稳,便见一个作侍从打扮的少年在自己跟前坐下,眉头皱得紧紧的。
“姑母。”徐展贤忍了半天,到底还是开了口,“为何要许下十五万两?还是现银?这数目,对咱们如今来说,可不是小负担。”
徐怀玉捧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眉眼平静。
当今徐家掌事的是她的弟弟,而眼前这少年,正是徐家主之子,徐展贤,字兼孝,双十年纪。
“你觉得不值?”她抬眸看他,“你扮作侍从跟在后头,听出什么没有?”
徐展贤将茶一口饮尽,似是仍有些不服气。
“洛长离倒是有些本事。”他撇了撇嘴,“可在我看来,也不过是会打仗罢了。长得俊些,勾搭神月长公主,连天乾的公主都与他牵扯不清。我看他多半还是个风流成性之人。”
他说着,想到方才那一幕,又忍不住补了一句。
“更何况,姑母你说十五万两的时候,他跪得那叫一个快。我看,多半还是个贪财的。”
徐怀玉指尖一顿,将茶盏重重一搁。
清脆一声响,徐展贤顿时噤声。
她瞧着这个侄儿,半晌才摇了摇头。
“你呀,就只看出这些?”她语气不重,却自有一股教训人的意味,“怪不得你爹总说你眼浅。”
徐展贤不甘地别过脸。
徐怀玉却也不再卖关子,缓缓道:“你知道洛长离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他从不营私。”她看着他,目光淡淡,“我以私人名义给他,他却想也不想便充了公。换成你,你做得到?”
徐展贤怔了一下,半晌,才不情不愿地摇了摇头。
徐怀玉又道:“洛长离可不止会打仗。他能只身入月中道,深入敌后,凭一己之力搅动局势,步步为营,最后硬生生把朝廷数万大军逼退。换成你,你又能做到哪一步?”
这一番话问下来,徐展贤彻底哑了。
徐怀玉这才轻轻叹了口气。
“你将来是要接徐家的。”她语重心长,“眼光若只停在一张脸、几句话上,徐家以后靠谁撑?”
徐展贤闷声不语。
她便接着往下说。
“如今归月军雄踞四道之地,洛长离功劳极大,威望也极高,又是白曜长公主的夫君兼弟子。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徐展贤一愣,脑中似是终于转过弯来。
“若归月军继续起势……”他迟疑道,“洛长离将是归月军之主?”
“你还算不笨。”徐怀玉点了点头,“归月军蒸蒸日上,统一月南六道是大势所趋。永月道的天乾官吏如今人人自危,我们徐家的根基又在永月道。现在与归月军打点好关系,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可……那十五万两,不就成了保护费?”他抓了抓头,愈发不解,“这也太多了些。”
徐怀玉轻轻笑了一声。
“笨。”她道,“这些钱到了洛长离手里,才是物尽其值。他会拿这笔钱,让归月军更强。归月军越强,我们在月南,便越能风生水起。”
“你可知道,方瑾如今管着我们在天泉道的生意?”她看向他,“归月军对贾家不收税,一路行方便,这比从前多赚了几番。”
徐展贤一惊。
“不收税?”他显然从未真正想过这层,“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徐怀玉淡声道,“天乾官吏步步设卡,处处盘剥。可归月军不一样。钱到了该去的地方,人也能活得像个人。商路顺了,货就走得开,生意自然也就起来了。”
她顿了顿,才又道:“这十五万两,若是我直接送到归月军手里,难免叫人觉得徐家是个软柿子,任人拿捏。可若是通过洛长离的关系给出去,既卖了人情,又立了威严,一举两得。”
徐展贤这才恍然,连连点头。
“姑母,高呀。”他拍了拍手,忽又想起什么,“可您为何还要收他做义子?”
“我欣赏他啊。”徐怀玉叹道,“若我有这样一个儿子,做梦都要笑醒。”
她说到这里,目光轻轻掠过船窗,落在外头那滔滔江水上。
“更何况,我隐隐觉得,洛长离不是池中之物,日后定有大成就。”她声音不高,却很稳,“徐家世代经商,终究难入中枢。若天下真有易主之日,今日结下的这份善缘,说不定便能替徐家后辈铺出一条不同的路。”
徐家这么多年,也不过出了一个徐炼徐恭洁,做到了户籍台令,三品大员,还是当今左相特意提拔的。
其余徐家子弟,世代经商,根本没有正经的科考路子,也没有多少往上走的门路。
徐怀玉很清楚。
商贾之人,钱再多,也总要找一条能让钱落地的路。
“洛长离来了永月道,就由你负责接待。”她看向徐展贤,“你们年岁相当,跟在他身边,好好学一学,对你将来大有裨益。”
徐展贤心里仍有些不服,可到底还是乖乖应了。
几日之后,洛长离与白曜果然动身前往永月道。
永月道,也是行脚帮的发家之地。
而那位传说中的大帮主林忠,洛长离隐隐觉得,通定大运河的事,多半与他脱不了干系。
只是眼下,还没什么实证。
洛长离一行进了永月道境内,便直奔邯县而去。
邯县,正是通定大运河的起点。
永月道与月中道不同,大县临海,商路四通八达,邯县又是运河起点,也是永月道内陆核心,比起萧条许多的月中道,这里繁华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