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洛长离的目光,却没有只落在繁华处。
他更注意到河岸两边那些瘦得几乎脱了形的纤夫。
他们在运河两岸来回奔走,衣衫褴褛,孩子们面黄肌瘦,连哭闹的力气都没有,缩在一旁,像一团团失了气的影子。
运河上船只零零星星,竟远不如灵泉县码头热闹。
“朝廷不发护渠银后,这些纤户靠什么活?”洛长离皱眉问道。
徐展贤跟在一旁,倒也没有刻意回避。
“若我们徐家的商船有需要,会花钱雇这些纤夫。”他道,“可终究是杯水车薪。我们徐家又没义务养着他们。”
“那衙门呢?”洛长离看着他,“永月道各县衙门,不是都设有专职护渠使,负责饷银调拨与发放吗?”
徐展贤一愣,像是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知道。
他耸了耸肩,“朝廷不拨钱下来,又能如何?”
洛长离沉默片刻,终是叹了一声。
天乾严格管控盐铁与运河,话虽说得冠冕堂皇,最后却是层层盘剥,真正落到百姓手里的,少得可怜。
民生多艰。
纤夫的苦,他并非想不到法子。
可眼下永月道名义上仍归天乾,他许多想法,根本没法在这里施行。
当务之急,还是得先摸清运河怪事的根源。
“邯县如今有你们徐氏的商船吗?”他忽然问。
“有啊。”徐展贤警惕地看他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洛长离勾了勾唇:“那我们亲自走一趟运河,看看那怪异到底为何。”
“要去你去,我可不去。”徐展贤连连摆手。
洛长离却笑着拉住他。
“徐兄,你将来也要总领徐家。”他道,“去看一看运河两岸的民生,也不算坏事。”
“岂不知大丈夫运筹帷幄?”徐展贤皱着眉,“我定下计划,让部下去执行便是了。”
“话虽如此,可计从何来,策从何出?”洛长离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却很认真,“通定大运河纵贯南北,从月南至月北,流过三道之地。两岸风土人情、民生所需,都得亲眼看过才知道。纸上得来终觉浅,这话不是白说的。”
徐展贤沉默了。
洛长离又道:“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可地理山川、兵卒优劣、敌方行军布阵,乃至阵前阵后的谋士心思,都是要细细体会、亲眼去看的。我早知徐兄才学不差,不如一同共勉,如何?帮我安排一艘徐氏商船吧。”
徐展贤迟疑片刻,到底还是点了头。
“行吧。”
他心里对洛长离的印象,已悄悄变了不少。
本来只当他是个嘻嘻哈哈、风流轻浮的年轻统领,没想到一番交谈下来,竟像是同一位饱经风霜的长者说话。
同样二十来岁,怎么差了这么多?
徐展贤赶紧去安排船只。
洛长离看着他的背影,倒有些欣慰。
白曜靠在他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手,笑道:“你呀,倒像个长辈了。”
“人生际遇不同。”洛长离回头看她,语气平和,“只要是向上走,终究殊途同归。费些口舌,又算得了什么。”
他说着,目光忽然落在白曜发间。
白曜今日仍是一身江湖女侠打扮,斗笠、面纱、清清淡淡,只是那一头白发,不知何时竟已变作乌黑。
洛长离先前注意到了,却一直没寻着机会问。
如今见她靠得近了,才终于忍不住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
“曜儿,你的头发……”
那触感并不像假发。
白曜偏头看了他一眼,顺手将被他摸乱的发髻重新理了理。
“才注意到?”
她语气淡淡,眼里却带着一点笑意。
“都是青瑶妹妹的功劳。”
她并不擅长盘发,今日好不容易扎好的发髻,被夫君刚才那一通乱摸弄散了些,索性只好重新拢成一条乌黑的辫子,垂在肩侧。
“那日她送来贺礼,也给我送来一罐染发的药膏。”白曜低头拨了拨发梢,“说是她精心调制的,能维持很久。她知道我今后跟着你闯荡,一头白发太惹眼,便特地给我备了这个。”
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抬眸看着洛长离。
“洛郎,你若有意,我可以出面……”
“我今生只娶曜儿一人。”洛长离答得极快,语气坚定得没有半分迟疑,“我不会辜负青瑶姐。我回去之后,会亲自向她道谢。”
白曜静静看着他,轻轻叹了一声。
“你这样干脆,反倒显得我是个妒妇了。”
话虽如此,她握着洛长离的手,却又不自觉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