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展贤将大商船备得齐齐整整,连舱中货物都一一点过,只等洛长离一句话便可启航。
可洛长离却不急。
他踏上甲板,随手掀开几口木箱看了看,里头不过是些寻常物件,布匹、药材、杂货,零零散散,瞧着并不起眼。
他忽然笑了一声。
“徐兄,你信鬼神吗?”
徐展贤一怔,摇头道:“不信。”
“可这船上的东西,怕是不够那些‘鬼神’分的。”洛长离指尖轻轻叩了叩箱沿,语气含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
徐展贤听得一头雾水,只当他嫌货轻,便道:“那……我再去调些珠宝来?”
“倒也不必。”洛长离抬手拍了拍他的肩,笑意温和,“我早有安排。再过几日启程便好,我们先在邯县住上几天。”
徐展贤愈发摸不着头脑,却也只得依他。
接下来的几日,洛长离果真没有急着赶路。
他带着白曜沿着运河两岸走,白日里自掏腰包给纤户们添些吃食,又让他们若实在过不下去,便往西投奔月中道、天泉道去。
只是这些人安土重迁,愿意动身的到底不多。
倒是有几十户实在撑不下去,接了洛长离给的盘缠,千恩万谢之后,往西寻活路去了。
洛长离也在这一日日的走访中,把通定大运河的情形摸了个大概。
邯县有徐氏商号的馆驿,夜深之后,四下安静,窗外只有运河水声轻轻拍岸。
洛长离摊开一张纸,又开始写写画画。
白曜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他,欲言又止。
这些天洛长离忙得脚不沾地,回来便是画图,画完又睡,醒了再去查问民情,如此反复,竟像是把她也一并晾在了一边。
白曜一直陪着,却不怎么开口。
她从前不是这样的人。
可如今,食髓知味,尝过那一点缱绻滋味之后,夫君忽然不大理她了,她竟真生出几分空落落来。
她甚至有些怀念,怀念那个夜里总爱缠着她、逗她笑、哪怕再累也会把她抱进怀里的洛郎。
“曜儿,你看。”
洛长离终于停了笔,指着纸上的运河图给她看。
“运河自邯县起始,流经永月道南济县、宜苏县,与月江支流交汇,再入玉琼道瑶县。玉琼道下辖十县,五县都与运河相关。可永月道境内,真正与运河牵连的,只有三县。”
白曜靠近些,目光落在图上,听得十分认真。
洛长离继续道:“可奇怪的是,这几日我问了两岸纤户和往来的商客,运河出事,多半都在瑶县以南,宜苏县以北这一段。”
白曜微微蹙眉,贴着他肩头低声道:“洛郎,莫不是有人刻意在针对徐家?”
她又慢慢想了一会儿,眼底清明起来。
“若真有人想截断运河,切断月北与月南的往来,盐铁、商路、货运,都会被握在手里。尤其永月道的盐运一断,月北民生便艰难,私盐横行,居心叵测之人反倒可坐收渔利。”
洛长离闻言,眼底不由一亮。
“曜儿真聪明。”
他低声道:“我也是这般猜。运河里的怪事,多半是朝中有人撑腰,地方又有大势力暗中相助,上下沆瀣一气。苦的,却还是沿岸百姓。这事不仅是在针对徐家,还有人想顺势垄断月南的贸易。”
他说着,指尖在纸上轻轻一点,眉眼渐渐沉静下来。
“只是这运河究竟怎么个怪法,还得亲自走一段,看得才清楚。”
白曜见他连日疲惫,眼下已隐隐泛青,便伸手轻轻托住他的手腕,将毛笔从他指间取下。
“洛郎,先歇一歇吧。”
她的声音温柔得很,像夜里顺水而来的风。
洛长离这几日紧绷的神经被她一碰,竟真松了几分。抬头望去,只见白曜坐在灯下,眉眼含情,柔软得像一汪春水。
他心头一动,哪里还不明白她的意思。
下一刻,洛长离一把将她横抱起来。
白曜轻笑一声,手臂自然而然勾上他的颈,顺势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
灯影摇晃,夜色深沉,窗外的运河安安静静,屋里却像被温柔揉碎了似的,再也分不清谁是谁的心。
又是一夜无眠。
翌日,容坞县炼出的一批精铁到了邯县。
精铁是绝对的硬通货,却又严禁私下流通。
洛长离让徐展贤提前几日便向邯县官府报备,以徐家商号的名义“赠送”这批精铁。邯县司使得知消息后大喜过望,立刻命徐家商船将这批铁料运往月北。
一切都在洛长离的预料之中。
徐展贤看着那批沉沉的精铁,神情间满是惊讶。
他印象里,月中道冶民的技艺原本没好到这地步。
可眼前这些精铁光泽内敛,分量极沉,铁色竟隐隐发乌,分明已经是上好的料子。
他不由暗暗想。
这洛长离,倒真有几分本事。
待货物装船,徐展贤站在一旁,正等洛长离来时,却先等来了一对格外扎眼的人。
洛长离来了,眼底有些青,神色也略显憔悴。
可白曜却面色红润,眉目含春,一路走来都亲亲热热搂着他,连唇角那点笑意都带着几分说不清的风情。
徐展贤看得一愣。
他原本只觉得这位洛夫人清雅绝美,神月公主出身,便是温婉也是端得极稳的。可如今瞧见她黏着洛长离不放的模样,竟与印象里那位高远清冷的公主判若两人。
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倒是瞧不出来,洛夫人私下竟如此黏人。
徐展贤再看洛长离一眼,忽然生出一种很微妙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