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长离好歹是阵前领兵的人物,如今竟被折腾成这副模样……
他默默别开眼,心里竟有些同情。
还好自己没成亲。
商船缓缓启行,自邯县而出,过了南济县界,运河一路倒还算平稳。
只是航道中段有几处淤泥阻塞,偶尔需雇纤夫拉船,除此之外,并没有传闻中那般险恶。
河段上的税卡却不少,好在有邯县司使开具的文书,才免去了许多繁琐盘剥。
眼看就要进入宜苏县界,也就是永月道北部边界,洛长离倚在船舷上,低头看着水文,忽然问道:
“徐兄,你们徐氏商号在月北,可有死对头?”
徐展贤一听,便叹了口气。
“有,自然是有的。洛统领可知玉琼道萧氏?”
“愿闻其详。”
“我们徐家在永月道发家,月南的贸易,原本便多由徐氏商号主导。”徐展贤道,“可玉琼道萧氏,是月北老牌经商世家,底蕴深厚,根基也稳。”
洛长离点点头:“如此说来,义母这些年向月北各道县扩张势力,怕是触了萧家的逆鳞。萧家在朝中可有依仗?”
徐展贤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
洛长离轻轻一笑,没再追问。
只是心里已经隐约记下了这桩事。
商船继续北上,驶出宜苏县不久,河水却忽然变得湍急起来。
船身一晃,起伏得厉害。
航路上的商船也越来越少,到后来,几乎只剩洛长离这一艘还在河上孤零零地往前走。
原本浅绿的河水,也渐渐转深,最后竟一点点沉成了墨色。
“水清则浅,水绿则深,水墨则渊……”洛长离望着那片越来越深的水色,微微眯起眼,“这地方,居然这么深。”
按理说,运河北上,入月江的河段不该险恶到这地步。
白曜已立在船头。
风浪摇得船身微微起伏,她却始终不动如山,连衣袂都像不曾被惊扰。她目光扫过水面,极其安静,却也极其警觉。
片刻之后,她轻轻唤了一声:
“洛郎。”
洛长离心领神会,立刻将徐展贤往后一护。
“怎么了?”徐展贤一脸茫然,心却已悬到了嗓子眼。
“你和船夫们先进船舱。”洛长离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不要出来。”
他说罢,顺手将甲板上备好的几口木箱提到脚边,整个人已隐隐绷紧。
徐展贤不敢怠慢,立刻领着船夫们进了船舱,自己则靠在舱门边,死死盯着甲板,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白曜回头瞥了一眼,手掌微翻,数十根银针已破风而出,直射江底。
银针没入水中,无声无息。
可片刻之后,江面便鼓起一串串泡沫,水底慢慢泛起了暗红。
又过了一会儿,水花猛地炸开,一群赤裸着上身的壮汉从水里翻身跃上甲板,手里握着长长的铁钉,面目凶悍,个个像是从水底爬出来的煞鬼。
果然是水鬼。
洛长离曾在雾鸦司见过水鬼。
他们可在洪江中来去自如,身形快如游鱼,常人根本难以捕捉。
可此处运河远胜洪江,水深、流急、面阔,即便是最精锐的水鬼,也未必能如此游刃有余。
这些人,绝不是寻常货色。
那些水鬼一见白曜生得极美,顿时舔着铁钉,嘿嘿怪笑着围了上来,目光里带着令人作呕的轻浮。
白曜微微阖着眼,像是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下一瞬,她方才握住惊鸿剑,一道寒光骤然掠过。
最前头那名水鬼甚至还没反应过来,胸口便已被洞穿,整个人重重倒入血泊之中。
“鱼叉?!”
其余水鬼骇然变色,齐齐望向洛长离。
这才发现,那几口木箱里装的不是别物,正是一支支轻便鱼叉。
洛长离此行并未带赤风神弓,便索性改用这些。
他背着一只鱼篓,里头满是鱼叉,反手一抄便跳至白曜身前,将她护在后面。
“你们谁是林忠?”
一声落下,甲板上竟静了一瞬。
“要我说得明白些么?”洛长离环视众人,唇角带笑,眼底却冷,“我早知传说中大名鼎鼎的行脚帮大帮主,竟干起了凿船劫货、偷鸡摸狗的勾当。之前你们帮主林仲围攻宣庆县,被我擒了去,他把该招的都招了。”
“林仲”两个字一出,水鬼之中明显有些躁动。
有人脸色发白,有人已经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铁钉。
“林仲私自叛逃,投奔月中道何氏,关我们什么事?”站在最后的那个男子缓缓走了出来,死死盯着洛长离,“林仲是我族亲,可他并不知道我的秘密。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洛长离轻轻一笑,神情竟有些无辜。
“我猜的。”
他挑眉道:“我不过随口诈了一诈,倒没想到林大帮主这么快就露了底。”
那男子一愣,额角青筋顿时暴起。
下一刻,他已不再多言,身形猛然一纵,直直朝洛长离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