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她握着他的手,悄无声息地又紧了些。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那些来往的书信,白曜都看过。她如何不知其中有些东西,早已不再只是旧友之间的问候。
只是她没有点破。
到了承肆县码头,离信上约定的最后期限还剩一日。
两人照着信中所说,去了城中一家客栈,前往天字号房。
洛长离刚跨进门槛,便觉出些不对劲来。
“曜儿,你怎么不进来?”
白曜站在门外,脚步轻轻一顿,随即微笑道:“洛郎,你先进去吧,我不打扰你了。”
洛长离愣了一下。
“打扰?这房里顶多是昭璇姐派来的接应侍从,哪里就拘谨成这样了?”
白曜只是摇了摇头,没有解释,反倒轻轻推了他一把。
洛长离被她推得往前一步,心里却越发莫名其妙,只好抬手推门。
门一开,便有一缕淡雅清香扑面而来。
室内布置雅净,窗前书案整整齐齐,一位身着黑金纹样圆领袍的人正坐在案后,玉冠束发,身姿挺拔,手边还搁着一卷书。
那人脸上戴着面具,只露出一双极亮的眼睛,瞧见洛长离进来,先是一怔,旋即放下书卷,快步迎了上来。
她走到近前,竟还踮了踮脚,像是在认真比一比他的身量。
偏偏洛长离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
这一来,倒显得她有些孩子气。
洛长离僵在原地,被她绕着看了两圈,终于忍不住开口。
“昭璇姐,你看够了吗?”
那人一愣,随即抬手摘下面具。
面具下露出来的,是一张极其清丽却又英气十足的脸。眉目如画,唇角微扬,双颊处甚至带着一点浅浅的梨涡,笑起来时,像春水里忽然绽开的一朵花。
陈琦婷看着洛长离,眼里浮起一层很淡的笑意。
“你怎么知道是我?”
洛长离心口猛地一跳,慌忙别开眼,低声道:“猜的。”
陈琦婷轻哼一声,把面具随手搁在案上,却仍旧不急着坐下,反倒一寸寸打量着他,像是要把这几年不见的模样都看回去。
“多年不见,你变化挺大。”她慢慢道,“祈前辈说得不错,你倒是有几分人样了。”
洛长离一听,顿时有些不服。
“昭璇姐,你这是夸人还是骂人?像我这样英俊潇洒的青年才俊,京城里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吧。”
陈琦婷听了,竟真笑了一下。
“嗯,是没有。”她看着他,眸光静静的,像落雪后的湖面,“你是独一无二的。”
洛长离一下子更不自在了,忙低头去斟茶,假装没听懂她这句里究竟藏了几分玩笑、几分认真。
“昭璇姐,你怎么亲自来接我?”
“怎么,不希望是我吗?”陈琦婷靠着他坐下,从怀中取出两块镶金玉佩,轻轻放到他面前,“这是我请名匠打造的一对玉佩,算是你新婚的贺礼。”
那玉佩样式精致,金线细嵌,光泽温润,一看便知费了不少心思。
洛长离接得十分自然。
“多谢昭璇姐。”
陈琦婷一怔,显然没料到他收得这样干脆,忍不住挑了挑眉。
“我还以为你会客气一下。”
“昭璇姐对我这么好,我怎么会客气?”
陈琦婷听罢,竟真低低笑出了声,像春花在枝头轻轻一颤,灼得人几乎不敢直视。
洛长离赶紧站起身,想去把白曜叫进来。可他一推门,外头却早已空了。
白曜不见踪影。
屋外风声穿廊而过,门前只余一片安静。
陈琦婷双手托着下巴,漫不经心地朝外看了一眼,唇边那点笑意却始终没有散。
“你这些年在月南都发生了些什么,”她轻声道,“跟我好好讲讲吧。”
“啊?”洛长离一愣,“昭璇姐,你在信里不是都知道了么?”
“信中寥寥数言,哪有你亲口讲生动。”
“那不行。”洛长离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不能泄露机密。”
陈琦婷听罢,挑起眉,故意哼了一声,朝他伸出手。
“小气。那玉佩还回来。”
洛长离立刻把那点正经收了回去,重新坐到她对面,开始把这些年的事大致讲给她听。他略去了归月军最要紧的机密,只把月南这些年发生的战事、布阵、取城与迁民缓缓说来,陈琦婷便在一旁听着,眼神越来越亮。
“放空荆县,绕水路奇袭顾秉言后方,还能提前布下两千套甲胄。”她听到后面,微微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赞许,“真厉害。若是我亲自下场,怕也会中你这一手。”
“昭璇姐过谦了。”洛长离笑道,“若是你来指挥,定能摸出我荆县空虚的情形。你不是循规蹈矩的人,有时候比我还冒险。”
陈琦婷看着他,目光里似有一点极淡的光。
“你还真了解我。”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嘛。”
“韧之弟弟,”陈琦婷忽然支着下巴,笑得有些轻,“听你这架势,倒像是要和我打上一场。”
她这样一说,语气便又轻快了些,像从前在月南时那样,明明是正经人,却偏爱把话说得像玩笑。
洛长离也跟着笑了。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两人竟似有说不完的话。
只有风声,在走廊里轻轻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