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长离终究还是被陈琦婷拖下了水。
他站在席间,抬眼看她时,恰好撞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笑意。那笑意极浅,若不是他与她相识已久,几乎都要当成错觉。
她分明是故意的。
洛长离暗自磨了磨牙,却也只能认命。
“这位公子,可愿作诗一首?”台上执会的公子见他迟迟不动,笑着催了一句。
洛长离正欲推辞,忽听一道惊愕至极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你……你是洛长离?!”
顾秉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数月前,他们还在月南灵陵县阵前相持,彼时刀锋相对、旌旗猎猎,如今这个归月军统领竟孤身入京,坐在紫央楼中,与京中才子同席论诗,胆子委实大得惊人。
洛长离知道此刻再遮掩也无用,索性起身,规规矩矩地拱手一礼。
“顾兄,好久不见。”
顾秉言怔了怔,旋即无奈失笑,也回了一礼。
“洛兄,你可真是……好大的胆子。”
一旁的闵进先早已听得兴起,折扇轻摇,上前一步道:“顺章,你们竟相识?在下总督台令之子,闵进先,字子仁,敢问洛兄师承何处?又有何功名?如何与顺章结识?”
顾秉言为科考榜眼,闵进先亦是二甲第五,皆是正经进士出身。洛长离站在两人之间,既不矮半分,也不显半点局促,反倒有种自然而然的挺拔英气。
他从容还礼,语气温和。
“在下洛长离,字韧之。并无功名,不过是个江湖闲散之人。机缘巧合下与顾兄结识,交谈甚欢,便成了朋友。”
“没有功名?”
闵进先细细打量他一番。
眼前这人看着极文雅,偏偏骨相极好,身姿又极挺拔,站在那里,既有书生气,又有武人筋骨,英武中透着几分清朗,叫人挑不出毛病来。
他先前只觉此人相貌不俗,如今再听他言谈,倒生出几分好感来。
折扇一收,闵进先笑道:“我瞧洛兄样貌不凡,家父在京中也略有些关系。你既与顾兄相识,顾兄又是左相之子,何不去考个功名,倒也能一展抱负。”
洛长离微微一笑。
“男儿行走四方,可上庙堂,可下江湖,皆有用武之地,并非只有读书一途。”
“有趣,有趣。”
闵进先闻言大笑,顾秉言便顺势将洛长离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洛兄,你来京城究竟有何用意?你……就不怕么?”
洛长离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僵了僵,才勉强笑道:“我不过是想来看看,天乾京城究竟是何模样。顾兄,你要带人抓我?”
顾秉言失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我顾某岂是那等人?若要胜你,也得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胜你。你既想逛京城,我陪你便是。”
“顾兄大义,小弟佩服。”
“你们两个……倒挺熟。”
闵进先慢悠悠插进来,语气里满是兴致。三人说着说着,竟越聊越投机,倒把台上的斗诗赛忘了个干净。
满堂才子才女议论纷纷,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落在洛长离身上。
他本就生得出挑,眉目清俊,气质却又英挺,往那儿一站,竟隐隐压过了顾秉言与闵进先的风头。不少小姐隔着画扇偷偷打量他,眼波流转,暗自揣测这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蔡瑾雅也正看着他。
“这位公子竟与顺章、子仁都相识,想必出身不凡。”她若有所思道,“不知才学如何。若真合适,我倒想见上一见。”
陈琦婷坐在上首,听了这话,眼皮都没抬,冷不丁便道:“不合适。”
蔡瑾雅一怔:“昭璇?”
陈琦婷神色淡淡,指尖却轻轻敲了敲案边。
“这人厚颜无耻,没个正形。怀心,你可别见他。”
“你……”蔡瑾雅惊讶地看着她,“我还是头一回见你这般说人。难不成,你们早就认识?”
“谁想认识他。”
陈琦婷哼了一声,唇边却藏着一点笑,目光倒不曾离开洛长离半分。
由于先前陈琦婷的提议,桃花诗会的魁首,便只能从这三人里出。
题目是以桃花为咏,却不得直用桃花二字。
这样的题,说易不易,说难也不难,难就难在要借物寓意,不能太浅,也不能太露。场中才子才女们都精神一振,目光齐刷刷盯住了台上那三人。
“既如此,两位,我先来吧。”
闵进先折扇一抖,笑着上了台。他踱了两步,似在思索,实则胸有成竹。只见他抬眸望向窗外春色,缓缓吟道:
“东风昨夜过溪滨,万点胭脂照水新。蝶绕蜂喧春正好,满枝颜色醉游人。”
一首毕,满堂喝彩。
这诗不算惊世绝艳,却胜在工稳,既不直白,又极应场合。陈琦婷象征性地抬了抬手,算是应和,目光却始终停在洛长离身上。
周珞菡一边吃着案上点心,一边皱着眉,低声道:“这说的是什么?好难懂。”
她方才趁洛长离上台,已经将他那盘藏着的果脯点心吃了个干净,此时嘴里还塞着半块,腮帮子微鼓,倒像只偷食后还心安理得的小兽。
若是看汉书典籍,有注解相辅,她还能慢慢琢磨。可诗词这种东西,一旦听得快了,她就得反应好一会儿,才能勉强品出个大概。
白曜在旁低低一笑,为她解释道:“这是咏物诗。借胭脂写花,以春色写花色,人与景相融,确是入流之作。只是听来只觉花好,却少了些言外之意。”
“哇,银鹘姐姐的汉话真厉害。”周珞菡眨了眨眼,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
白曜说道:“我母亲是银鹘人,但我自幼生于京城,并未在大周居住。”
“原来如此。”
周珞菡点了点头,又将白曜细细打量了一遍,忽然笑了。
“姐姐像夜空里的月亮,干净,又皎洁。相传银鹘女人最好看,如今一见,果然不假。”
白曜微怔,随即也笑了笑,神色愈发柔和。
周珞菡很快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姐姐,我其实很好奇,长离哥哥和你是什么关系?他好像很喜欢你,不管做什么,都总看着你。我瞧着,倒有些羡慕。”
白曜听罢,眼底的笑意静静漫开,嗓音温和得像春水。
“洛郎是我的丈夫。”
“啊,长离哥哥已经有女人了?”
周珞菡微微一怔,旋即也不见失落,反倒握住白曜的手,笑得坦然。
“那也无妨。姐姐,我不在意这些。以后你若愿意,跟着长离哥哥去草原,我会好好款待你们。”
白曜望着眼前这女子,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她生得热烈,笑起来像风里开着的花,没有半分架子,直率得叫人招架不住。
“洛兄,请吧。”
顾秉言这时已经退了一步,将台面让出。
洛长离却摇摇头。
“顾兄先请。我不会作诗,就不上去出丑了。”
“看来洛兄是想压轴出场。”
顾秉言笑着一抱拳,便又登了台。
他立在众人目光之下,沉吟良久,忽从案头拈起一朵桃花,缓缓吟道:
“小径无尘日渐西,满枝香影覆罗衣。欲言几度还相顾,一笑人间万事低。”
他这一首一出,满堂又是一片喝彩。
这诗虽不算有多惊才绝艳,却胜在情意分明,借花思人,睹花咏人,意思已经明明白白地写在了字里行间。
不少人都开始起哄。
蔡瑾雅更是拿手肘轻轻一碰陈琦婷,笑道:“昭璇,顺章才德兼备,又是一片痴情,你不表示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