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很大的、没有镜子的房间里,只有一个人,穿着黑色的衣服,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她知道那是谁。
她想走过去,走到他身边,但她迈不开步子。她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模糊的身影在黑暗中不停地跳。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姜智恩擦了擦眼角,打开工作备忘录。
今天有一个品牌走秀活动,是她作为嘉宾单独参加的。
之后,就没有其他的事情。
她想了想,决定活动结束就去医院。
她必须去见他。
去抱抱他!
告诉他,她一直都在。
*
走秀活动在江南区的一家高端商场里举行。
姜智恩作为嘉宾被安排在第三排,旁边坐着几个不太认识的模特和时尚博主。
她穿着品牌方提供的秋季系列连衣裙,米白色的针织面料贴着皮肤,柔软但不够保暖,商场的冷气开得很足,她坐了一会儿就开始觉得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
但她脸上还是挂着得体的笑容。
对着镜头笑,对着旁边的人笑,对着台上走来走去的模特笑。笑得脸都僵了,嘴角的弧度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怎么都放松不下来。
活动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结束之后,品牌方的负责人拉着她合影,又跟几个赞助商寒暄了几分钟,等她终于脱身的时候,已经快下午四点了。
姜智恩换回自己的衣服,把那条米白色的连衣裙叠好装进纸袋里,走出商场侧门,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首尔大学医院。”她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认出了她是谁,但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踩下了油门。
车子驶过汉江大桥的时候,姜智恩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想起上一次坐车经过这里的时候,夕阳把整条江染成了金红色,她靠在车窗上,给金钟沄发了一条消息。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金希澈会出车祸……
她以为最难的事情是适应这个圈子,是习惯那些闪光灯和那些藏在阴影里的恶意。
现在她知道了,适应和习惯都是太简单的事情。真正难的是,看着身边的人倒下,而你什么都做不了。
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的时候,姜智恩没有急着下车。
她坐在后座,看着车窗外那栋白色的建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去,再吸一口气,再呼出去。反复了好几次,直到心跳不那么快了,她才打开车门,走了下去。
她没有走正门。
上一次的经验告诉她,记者可能会蹲守在那里。
她绕到侧门,从那条窄巷子穿过去,经过那排绿色的垃圾箱,从铁栅栏门的缝隙里挤进去,走进了医院大楼。
走廊里还是那股消毒水的味道。
护士站的小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认出了她,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继续低头写东西。
姜智恩加快脚步往金希澈病房的方向走,走到拐角处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走廊的地板上坐着一个人。
黑色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低着头,膝盖蜷起来,手臂搭在膝盖上。他的脸埋在臂弯里,看不到表情,但姜智恩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姿势。
姜智恩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走过去,脚步很轻。
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她蹲下来,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金钟沄抬起头。
他的脸色很差,嘴唇有些干裂,眼睛底下是两团浓重的青黑色。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看到姜智恩的那一刻,那双眼睛里的某种东西微微亮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我说了要来看希澈欧巴的。”姜智恩轻声说,“草莓我也带了。”
她把手里那个小纸袋举起来晃了晃,里面装着一盒鲜艳的草莓,红彤彤的,隔着袋子都能闻到那股清甜的香气。
金钟沄看着她手里的草莓,又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就那么看着她,眼睛里的血丝在白色的灯光下格外明显,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一样。
姜智恩没有再说话。
她把草莓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坐下来,坐在金钟沄旁边,背靠着墙壁。
白色的瓷砖贴着后背,有些凉。
两个人并肩坐在走廊的地板上,肩膀之间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
走廊那头,护士站的电话响了,有人接起来,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过来。走廊这头,两个年轻人坐在白色的灯光下,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金钟沄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很轻。
“草莓,等你走的时候带一半回去。他今天大概不会吃了。”
姜智恩侧过头看着他。
他把帽子摘下来,头发被压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他看着走廊尽头,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的东西,姜智恩看得比谁都清楚。
姜智恩摇头,“那就放着。草莓不会那么快坏。”
金钟沄没有回答。
过了几秒,他往姜智恩的方向靠了靠,肩膀碰到了她的肩膀。
她感觉到他微微的重心偏移,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太久的树,终于找到了一面可以靠一下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