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就那么坐着。

谁也没有说话。

走廊里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像某种低沉的呼吸。

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车轮在瓷砖地上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顿了一下，大概是认出了金钟沄，但什么都没说，又继续往前走了。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外面是灰白色的天光，隔着玻璃看出去，像一层洗褪了色的旧布，软塌塌地盖在城市的楼顶。

姜智恩坐在地板上，后背贴着冰凉的瓷砖，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一点一点地渗透衣服，漫进皮肤里。

但她没有动。

她侧过头看了金钟沄一眼，他也侧过头看她，目光相遇的那一刻，两人都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第一次在《好声音》录制现场见到他的时候，她觉得这个人好安静，不爱说话，回答问题的时候很简短，好像多说一个字会消耗很多力气。

后来她慢慢发现，他不是不爱说话，他只是把话都留在了更重要的地方——留在一杯热可可里，留在一条凌晨四点的消息里，留在一张天花板裂缝的照片里。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节奏不快不慢。

一个身影从拐角处转过来，是朴正洙。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袖T恤，袖子卷到肘弯，头发有些乱，整个人看起来很疲惫。

朴正洙看到坐在地板上的两个人，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走了过来，在他们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了。

他坐下来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声叹息很短，像是本能反应，又像是憋了太久终于漏出来的一口气。

“希澈睡了。”他说，声音很平，“刚才护士给他打了镇定剂，总算闭上眼睛了。”

姜智恩看向他：“他吃东西了吗？”

朴正洙摇了摇头，嘴角抿成一条线。他没有说话，但那个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有重量。一整天没吃饭，刚做完手术的身体，加上剧烈的情绪冲击，金希澈的状况比新闻上写的要糟糕得多。

金钟沄开口了，声音很低：“医生怎么说？”

“心理医生明天会过来。”朴正洙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腿的事情他已经知道了，现在最关键的是他的精神状态。如果他自己不想康复，那再好的医生也没有用。”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朴正洙忽然转头看向姜智恩，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斟酌什么话该不该说。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智恩啊，你今天来，希澈大概不知道。他现在……谁都不想见。艺声在这里坐了一天，他也没让他进去。”

姜智恩看了金钟沄一眼。

他没说话，眼睛垂下来，睫毛在下眼睑落下一小片阴影。他在这里坐了一天，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能帮上什么忙，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他知道金希澈不想见任何人，但他也不能离开，离开就像背叛。所以他只能坐在这里，坐在病房门外，让那道门隔在他和里面的人之间。

“我知道。”姜智恩说，“我不进去。我就是来看看你们。”

朴正洙看了她一眼，目光柔和了一些。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站起身，伸手在金钟沄的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重，但有一种默契的、无声的安慰。

然后，他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大概是去给金希澈准备第二天需要的东西。

他走了之后，走廊又安静下来。

姜智恩把那个装着草莓的纸袋拿过来，放在膝盖上，打开袋口看了看里面的草莓。

每一颗都红得很均匀，饱满水润，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姜智恩把纸袋往金钟沄的方向递了递，“吃一颗？”

金钟沄低头看了看袋子里那些红艳艳的草莓，没有说话，伸出手拿了一颗。

他咬了一口，咀嚼的动作很慢。

姜智恩看着他腮帮子微微鼓起的弧度，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奇怪——在一个充满消毒水味道的医院走廊里，两个人坐在地板上，分食一盒草莓。草莓很甜，但空气里全是苦涩的东西，甜和苦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甜吗？”她问。

金钟沄咽下去，嘴角动了一下：“还行。”

姜智恩自己也拿了一颗，咬下去，汁水在舌尖上漫开，确实是甜的。但她尝到那股甜味的时候，眼眶却开始发酸。

她想起金希澈说“草莓，我喜欢吃草莓“时的语气，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的腿会变成什么样，他还觉得自己很快就能吃上草莓，很快就能出院，很快就能重新站上舞台。

他不知道他可能需要很久很久才能再次笑着吃下一颗草莓。

她把剩下的草莓放回纸袋里，封好袋口，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你昨天晚上没有回去。”姜智恩说。

这不是问句。

金钟沄没有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