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推开的那一刻，消毒水的味道变得更浓了，但房间里还有另外一种味道。

属于鲜花的味道。

虽然被推翻了几束，但床头柜上还留着一小束白色的百合，花瓣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金希澈躺在床上，眼睛是睁着的。

那条打着石膏的腿还是被支架固定着悬在半空，脸上的纱布换过了，新纱布的边缘露出更淡的淤青。

他的嘴唇很干，脸色比昨天更差，但那双眼睛里有了一种昨天没有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沉的、缓慢的平静，像暴风雨过后海面那种还带着余波的平静。

他看到姜智恩站在门口，扯了扯嘴角，声音很哑：“草莓呢？”

姜智恩站在门口愣了一秒。然后她的鼻子一酸，但她忍住了。

她转身走到门口的椅子旁，拿起那个纸袋，走回病床边，把纸袋放在床头柜上。

“在这里。”她说，“红得很，应该很甜。”

金希澈看了一眼那袋草莓，又看了一眼姜智恩，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点。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姜智恩看到了。

“你坐吧。”他说，“别站着，晃眼。”

姜智恩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金钟沄从门口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没有说话。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金希澈看着窗外，不说话，姜智恩也不催他。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把街对面的建筑轮廓勾勒成一道金黄色的边。

“正洙哥都跟你说了吧。”金希澈忽然开口，声音很平，没有起伏，“我这腿，以后跳不了舞了。”

姜智恩看着他的侧脸。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不正常，像是一潭被冻住的湖，表面光滑如镜，下面什么都有。

“说了。”姜智恩说。

“那你还不跑？”金希澈转过头看她，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可是废了，以后没钱赚了，你来看我也拿不到红包。”

姜智恩看着他那双故作轻松的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很亮，但她知道那不是眼泪，那是某种比眼泪更烫的东西。

她想了想，开口说：“欧巴，你知道草莓为什么贵吗？”

金希澈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料到她会问这种完全不搭边的问题。

“因为它在冬天的时候特别贵，在夏天的时候就很便宜。”姜智恩回答，“一样的东西，在不同的季节，价格完全不一样。你现在觉得你被冻在冬天了，但春天会来的。草莓在春天也会便宜下来。”

金希澈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脸转向窗户那边，声音闷闷的：“你这人……真是不会安慰人。”

姜智恩看着他的后脑勺，看到他耳尖微微泛起的红，轻轻弯了一下嘴角：“知道了。我下次换个方式。”

“不用换了。”金希澈的声音从窗户那边传过来，还是闷闷的，但比刚才多了一点点东西，“就这样吧。你下次来，多带点草莓。”

“好。”姜智恩说。

金钟沄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不过，姜智恩感觉到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那只手的掌心是温热的，指尖微微有些凉。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看她，他看着金希澈的方向，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像是春天到来之前，第一个融化了的冰凌，在阳光下滴下来的第一滴水。

从病房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护士站的灯还亮着，但值班的护士低着头在写什么东西，安静得像一幅画。姜智恩和金钟沄并肩走在空旷的走廊里，脚步声被瓷砖地吸进去大半，只剩下轻微的、闷闷的回响。

“他睡了？”姜智恩问。

“嗯。”金钟沄的声音很轻，“你走了之后他说了几句话，然后就闭上眼睛了。正洙哥说这是他从昨天到现在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

姜智恩没有接话。

她知道金希澈刚才那些话不是随随便便说的。

他让她进去，让她坐下，跟她聊草莓的价格和季节，然后又在她说“春天会来的”之后沉默了很久。

他可能不会记得她说了什么，但他会记得有人在他觉得一切都完了的时候，坐在他旁边，没有哭，没有同情，只是跟他聊了一堆关于草莓的废话。

有时候，废话比什么都重要。

两个人走出医院侧门的时候，冷风迎面扑来。

姜智恩打了个哆嗦，早上出门的时候没想到会待到这么晚，只穿了一件薄外套，风从袖口和领口灌进来，凉得她缩了缩脖子。

金钟沄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卫衣的拉链拉开，脱下来递给她。

“穿上。”

姜智恩看着他里面只剩一件薄薄的白色T恤，摇了摇头：“不用，我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