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智恩一个字都听不清了。
她的整个人被吸进了他的表演里,像被一个漩涡拖拽着沉下去。她忘了呼吸,忘了自己在哪,忘了一切。
她就那样看着他,看着他在四平米的空间里搭起了一整间画室,在空气里画出了不存在的画布,在沉默中撑开了一片巨大的、荒凉的、又无比真实的舞台。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编剧先回过神来,轻轻鼓了两下掌。
她的眼镜后面,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非常好。艺声xi,你的表演完全达到了我对这个角色的想象。你以前演过音乐剧?”
“没有,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编剧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确定?”
“确定。”
编剧与一旁沉默许久的导演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姜智恩坐在角落里,手里那杯水已经被她握得温热了。
她看着金钟沄把风衣重新穿上,看着他在导演的示意下坐到了另一张椅子上,看着他转过头来,隔着整个房间的距离,朝她轻轻地几乎是不会被任何人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意思是:你也在这里。
她点了回去。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导演和编剧跟金钟沄聊了一些关于角色的细节,排练时间,档期协调之类的事情。
金钟沄回答得很从容,偶尔会偏头想一下再开口,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认真思考每一个字。
姜智恩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心里那阵擂鼓一样的心跳慢慢平复了一些。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绵长、更复杂的东西,像潮水一样缓缓漫上来,把她整个人都浸透了。
他在舞台上会发光的。
他想。
那种光和舞台上打下来的追光灯不一样,是从他身体内部透出来的,沿着他的骨骼、肌肉、皮肤渗出来的,像地底深处的岩浆找到了裂缝,然后一寸一寸地烧出来。
他天生是站在舞台上的人。
不管那个舞台是练习室、音乐厅还是小剧场的地下室,只要他站上去,他就会发光。
她忽然理解了为什么他会在深夜给那些练习生发“做得很好”,理解了他为什么会对着镜子反复修正一个转头的角度,理解了他身上那种安静的、不急不躁的笃定。
他比别人更早地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试镜结束后,姜智恩签完了合同,拿着自己的那份文件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走廊很窄,两侧的墙壁上贴着老旧的演出海报,有些已经泛黄卷边了。
她站在走廊尽头,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人。
金钟沄还在导演那边,似乎被多留了一会儿聊些什么。
她叹了口气,沿着楼梯往外走。
推开小剧场后门的时候,午后的阳光铺天盖地地涌过来,她被晃得眯了一下眼睛。
路边停着公司的保姆车,李经纪人已经提前到了,正靠车门抽烟,看到她出来,顺手把烟掐了:“签完了?”
“签完了。”
“上车吧,下午还有个电台的行程。”李经纪人拉开后车门。
姜智恩正要弯腰坐进去,余光忽然瞟到街道尽头又驶过来一辆黑色的保姆车,在她的车后面不远不近地停了下来。
她愣了一下。
车门从里面打开了,金钟沄跳下来,手里举着一杯什么东西,快步朝她这边走过来。
李经纪人也看到了,眉头皱了起来:“怎么回事?”
“等一下,欧巴。”姜智恩摆了摆手,从车旁退开了两步。
金钟沄走到了她面前,胸口起伏着,应该是跑过来的。他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是一杯草莓牛奶,杯壁上还沁着细密的水珠,看起来是刚从便利店里买的。
“智恩,”他的声音带着一点跑完步后的轻喘,但很稳,“你一定可以的。别放弃。”
姜智恩接过那杯草莓牛奶,指尖碰到他指尖的瞬间,凉意和暖意同时漫上来。她的眼眶热了一下,低下头,看到自己握着那杯牛奶的指节微微泛白。
“你怎么知道我……”
“我看到了你拿到合同之后的那个表情。”金钟沄说,“你在担心。你在想,你是不是真的能做好。”
姜智恩张了张嘴,发现说不出话来。
她确实在担心。签完合同之后,那个巨大的欢喜下面,压着的就是这句话。
——“我真的能做好吗?我真的配得上这个角色吗?”
她是团里年纪最小的成员之一,舞台上永远站在边角的位置,唱歌不是最好的,跳舞也不是最突出的。
她凭什么?
金钟沄看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