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怀瑾低头看着那片光,忽然开口:“她小时候摔倒过一次。”
所有人都看向她。
“大概六七岁吧,”姜怀瑾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她爸爸带她回老家过年,她在院子里追猫,踩到青苔滑倒了,额头磕在台阶上,流了好多血。”
她顿了一下,指尖摩挲着那瓶热饮的瓶盖。
“我哥抱着她往卫生所跑,跑了一路,血滴了一路。她从头到尾没哭,就一直抓着她爸爸的衣领说‘爸爸我不疼’。”
姜怀瑾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吸了一下鼻子。
“她从小到大都这样。疼也不说。”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金钟沄睁开眼睛,看着手术室的门。
“等她出来,我告诉她可以喊疼,可以辛苦,我会陪着她一起。”金钟沄说的很认真,就连眼角也挂着一点水光。
没有人接话,但姜怀瑾微微偏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很小,大概只有几度,像是听到了一句她一直在等的话。
又过了很久,可能有四十分钟,可能更长。
手术室那两扇深灰色的大门终于动了一下。
所有人同时站起来。
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的护士走出来,摘了一半口罩,露出疲惫但带着笑意的眼睛:“手术很顺利。血肿已经清除了,现在在缝合。麻醉还没过,但生命体征平稳。”
姜怀瑾的肩膀一下子塌了下去,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所有支撑的力气。
李敏洙从后面扶住她的手臂,她靠在他肩膀上,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之前那种压抑的、无声的流泪,是真的哭了,声音从喉咙深处涌出来,像一扇被堵了太久的闸门终于被冲开。
郑河恩伸手扶了一下墙壁,低下头,肩膀轻轻发抖。
李承焕转过身去,抬起手按了一下眼睛。
金钟沄站在原地。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看着门缝里透出的那一条白色的光。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在发颤。
他说不出话来。
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个口型是——
“谢谢。”
窗外的阳光已经完全亮起来了,落在走廊的地砖上,暖融融的。
手术中的指示灯终于熄灭了。
*
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的时候,移动床被推了出来。
姜智恩躺在上面,脸色依然苍白,但比进去之前多了一层淡薄的血色。
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而绵长。
额头的纱布已经被换过了,干净的白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手臂上的留置针被固定得很牢,透明的管子连着一袋还在往下滴的药液。
护士推着床往电梯方向走,姜怀瑾跟在左边,手轻轻搭在床沿上,没有用力,只是贴着。
李敏洙跟在右边,替她稳住输液架。
郑河恩走在后面几步的位置,大衣的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看了一眼姜智恩的侧脸,然后垂下眼睛,嘴角有一点很细很细的弧度。
金钟沄走在最后。
他跟得不近,隔了大约两步的距离。
移动床的轮子碾过地砖发出规律的低沉声响,走廊两侧的日光灯从头顶一盏一盏地掠过,在姜智恩的睫毛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
他看着那些影子在她脸上移动,像看一场缓慢的落影。
到了病房门口,护士停下来,几个人合力把姜智恩转移到病床上。
动作很轻,像在挪一件易碎的东西。
姜怀瑾帮她拢了拢被角,又伸手把枕头调整了一下角度,指尖碰到她鬓角碎发的时候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医生,她什么时候能醒来啊?”姜怀瑾问了声。
“麻醉大概两到三个小时后完全消退。”护士把监护仪重新接好,调整了一下滴速,又在本子上记录了几个数字,“她现在处于深度睡眠状态,不会有知觉。你们可以留人,但不要太吵。”
护士走后,病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在白色床单上落下一道一道平行的光带。
姜怀瑾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盯着姜智恩的脸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把这几个小时所有的紧绷都从胸腔里吹了出去。
李敏洙走到她身后,双手搭在她肩上,没说什么。
郑河恩站在窗边,背靠着窗台,阳光落在她肩头,把她因为熬夜而显得有些憔悴的脸照得柔和了几分。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大概是给群聊里的成员们报平安,按了几下屏幕又收起来,没有多说。
金钟沄走进来,在床的另一侧站定。他没有坐,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姜智恩安静的脸。
病房里的空气像一池被搅动过太多次的水,终于慢慢沉淀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