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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相似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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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穗禾?那孩子是穰穰和外乡人生下来的,这里的孩子们都不待见他。唉,也是可怜,年纪轻轻爹娘就被狼吃了。不过他性子也倔,我们免费给他吃穿,他反而不要,非要拿钱来换。”

捣药的中年妇人拿来了篓子,交给了魏承生:“外乡人,帮个忙,把这篓子剥好的稻粒儿带给他,就说是上次买褂子送的,不然他铁定不要。你说说,那孩子咋的这么倔,非得自己种田,又种得乱七八糟……”

在妇人的絮絮叨叨中,魏承生逐渐拼凑起穗禾的性格。

一个与万药谷格格不入的孤独者,一个将什么都揽在自己身上的倔强孩子。这性子让他想起了从前的陈笙箫,也是个谁都不服、让人头疼的存在。

其实他也想到了自己,但他生不出勇气违抗皇命,只能打碎了牙将满腔怨气咽下去,羡慕这些眼里无法无天的孩子。

魏承生奋力推着四轮车,日头有些大,让很少外出的他感觉有些晕。篓子沉甸甸的,拿着难免碍事,魏承生将篓子搁在膝上,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并不稳当的四轮车。

从他的视线里望过去,正巧看见穗禾站在底楼旁,探头探脑看着什么。他身形矮小,栅栏又太高,他只能踮起脚尖。也就是在不经意的瞬间,他与魏承生对上了眼。

“你,你……!”穗禾的面色青白交加,看见他的反应像是遇到了瘟神。他转身就要走,又在听到魏承生的话时停了下来。

“你最近小心些,伽耶宁前辈似乎发现你出去了。”

魏承生将篓子放下来,穗禾惊疑不定地靠近他。他的面色看上去还是很警惕,在看到魏承生手上的记录名册时,霎时转为惨白。

许久后,他闷闷吐出一句:“…那又怎么样?大不了把我赶出去,反正留在万药谷也没什么好。”

魏承生注意到他手上攥着一把稻壳儿,栅栏里传来叽叽咕咕的鸡鸣,他便一下子猜出穗禾在喂鸡。

“稻壳难以消化,若是有条件,还是用碎米菜叶喂□□。”魏承生温声提醒道。

穗禾冷笑着反唇相讥:“哼,大少爷懂得什么?你养过鸡吗?”

魏承生想了想:“燕跃门确实养鸡,我偶尔会去看看它们。”

“……”穗禾无话可说,他背着魏承生,悄悄地把手上的稻壳撒掉,面上的冷笑还是不变,“所以你来是为了嘲笑我不会养鸡?还是嘲笑我要被逐出万药谷?”

魏承生摇摇头:“都不是,我只是来知会你一声——你的事情,我可以替你瞒下来。”

穗禾眉头紧皱起来,露出费解的神色。

“……你根本不知道我要做什么,为什么要替我瞒下来?”他嘟囔道,眼中的怀疑之色更甚,“是首领让你跟我这么说的?”

魏承生这下子算是理解为何那妇人说穗禾性子倔了。他斟酌着字句,穗禾却不耐烦了,挥挥手让他赶紧走,眼睛频频望向二楼的厢房。

无奈之下,魏承生只好直截了当:

“你既然要外出,定是有自己的理由,我们既然相识,便也算是朋友,我只是作为朋友好心提醒你一番,若是你想,我便替你瞒下来。”

穗禾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朋友?”他喃喃着这个词汇,略显犹豫地转过身,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看上去气血不足的魏承生。

“我们算是朋友?”穗禾问他,又自顾自摇头,“不,我有朋友,他很好,没有你这样自大无脑,他那样的人才算是朋友。”

自大无脑…被冠以这个形容的魏承生有些郁闷,脑里又浮现出那日穗禾不可置信的恼怒神色,他的心里涌上内疚。现在想来,那个时候的他何尝不是在哄骗这个无知单纯的孩子?

“……对不起,我生来有腿疾,很少外出,那些知识也不过是从书上学来的一知半解。”

他不知该如何道歉,只好垂下脑袋,诚恳地剖析自己:“我认识的人并不多,朋友也很少,因此我总想和人交朋友。若是让你感到麻烦…对不起。”

穗禾愣住了,他的拳头开开合合,终究是犹豫着放了下去。

“……我也一样。”他低声道,似乎觉得不好意思,用力吸了下鼻子,哒哒哒跑上了楼梯,从上向下俯视着他。

“喂…你晒不晒?”穗禾问他,“我这里有解暑汤。”

注意到魏承生没办法走楼梯,穗禾犹豫了下,还是伸出手扶住了他。魏承生显然有些重,矮小的身躯托着他有些吃力,穗禾的鼻头渗出汗,脸也憋得通红。

“对不起。”魏承生为自己的无力生出羞愧,又一次低声道歉。

穗禾没说话,咬着牙将他往楼梯上推,直到他在最后一节楼梯上坐稳了,这才拿袖子囫囵擦了脸,呼出一口气。

“为什么要道歉?你又不是故意瘸的,没有做错什么就不要说对不起。”穗禾丢下了一句,推开门,又用力地将他扶到堂屋的凳子上,马不停蹄地开始张罗茶水。

早知道自己便带个拐子……魏承生默不作声地看着穗禾有条不紊的动作。妇人说他不会种田,但在照顾自己这方面他显然熟稔于心。他弯腰在地上的擂钵里搅动,舀了一大勺深绿色的汤倒进碗里,递给魏承生。

碗摸上去是微凉的,绿汤散发着茶的淡淡香气,有一些碎状的固体在汤中浮浮沉沉。魏承生捧着碗,盯着碗里的绿汤有些犹豫。

“你读了这么多书,怎么不认识这个?”穗禾毫不留情地嘲笑他,自己也舀了一勺,将碗送进嘴里,喝了一大口后,将空荡的碗底展示给他,“喝吧,这是擂茶,里头加的是花生碎和红枣,正适合种闷热天气。”

“噢,原来是七宝擂茶。”看到这奇怪的模样魏承生还不了解,提及擂茶他便明了。他只在书上听说过,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并且还喝了。味道微苦,并没有普通茶叶那样醇厚的香气,但入口便觉得遍体一凉,连带着昏昏沉沉的脑袋也顿时清醒了。

“什么七宝八宝,茶就是茶,都是给人喝的,哪里称得上宝?非要给好端端的茶安上名号,就为了分辨出个高低贵贱,用不同价钱卖给不同人,再将那些人分出个三六九等。”

穗禾嗤笑不已,接过空碗,又为他舀了一碗:“你说,药就是药,都是治病救人的东西,为什么年份久的、效果好的,就是要比其他的要贵?”

魏承生沉思片刻后回答:“这话有些奇怪,药材最看重的便是价值,既然药效更足,自然价值要高上一等。”

“……你与我的朋友说话一模一样。”穗禾有些闷闷不乐,“如果药和人一样要分出高低,富人可以用好药材,难道穷人只配用药渣吗?”

原来是这样。

魏承生忽然清楚了那日为何穗禾如此生气。他不在乎钱,他在乎的是那些药是否能被送到需要的人手上。所以他才会对以次充好的药铺掌柜怒气冲冲,所以他才会对巧言令色的自己火冒三丈。

话术是为了赋予物品更多价值,但某些东西,原不是“价值”便可抵替的。

“……你若在江湖上行走,定然也是个悬壶济世的医者吧。”魏承生轻声道。

穗禾眼睛一亮,随即又暗淡下去。

“不行,首领不会允许的。”他摇摇头,“外面的人要是知道了万药谷,肯定会肖想我们的医术和传承,说不定还会拿我们的病来利用我们……我知道的,我都知道。”

穗禾明显失落下去,魏承生张了张嘴,他现在应当安慰,但他却发现这番话竟丝毫没有说错。他见过父皇为了寻找万药谷而痴狂的模样,那疯癫而绝望的样子让他害怕,若是找到了万药谷,依照父皇的性子,恐怕真的会对这地方掘地三尺,尽管这里如同世外桃源。

但穗禾脸上的期冀,以及提到外面时眼中亮起的光辉,无一不是在提醒他,他想要走出去,就像想走出皇宫的他。

“我是大齐的皇子。”魏承生道出了自己的身份,“我因为腿疾很少外出,从未来到南疆。关于万药谷,若是有意思的,可以讲给我听吗?”

“皇…子?”穗禾的脸上浮现出迷惑,南疆距离京城太远,而万药谷向来不涉及外事,所以他并未有太大的反应,而是兴奋起来,“那你住在皇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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