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禀司马,民夫已征调完毕,城墙修缮预计后日完工。”
“连夜赶工,十二个时辰轮班,能有多快修好就有多快修好。难保敌军先锋不会一日之内抵达。”
“是!”
属吏领命退下。寒风卷着细碎的白絮扑在脸上,萧文若冻得发木的眼珠缓缓转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下雪了。
不多时,寒风越刮越烈,大雪漫天乱飞,天地间几乎成了白茫茫一片,只剩远处孤城凝作一点墨色。
这样的大雪在初春极为罕见。
“司马,这天气他们不会来了吧?您要不要回去休息一下,至少吃点喝点热乎的!”城门官低声劝道。
在他看来,司马年纪轻轻,未免太草木皆兵了。
“不,就在这儿。”
萧文若让人在城楼附近临时收拾出来一处住所,支起一张行军榻,吃的喝的一律送上来。
他和衣躺在榻上,半梦半醒间,忽然感觉身下地面隐隐震动。
本来就浅眠的萧文若瞬间惊醒,眼中困意荡然无存,他歪着头趴在枕头上,细听再细听,确信不是错觉,一把薅起大氅,快步往外走。
刚走到转角处,正有个小兵缩在角落里打盹,同伴还没来得及推醒他,萧文若已快步上前,兜头一掌将人掴醒。
“睁眼看清楚!”
小兵捂着脸顺着萧文若手指的方向望过去,起初只见茫茫夜色里泛着一线苍蓝,再望去,天地尽头一条黑线正疾驰而来,其间缀着点点星火,是压得极低的火把。
守城兵卒慌手慌脚地搬起器械架上垛口。
这座承平已久的城,太久没见过兵戈了。
很快,迎敌一侧的城门终于布防完毕,那队先锋骑兵也没多久到了跟前。
他们隔着几里左右停下,像是在观望。
萧文若站在城楼上,双眼紧紧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手上用力到青筋暴起,几乎要把城砖捏下碎块来。
终于,先锋里打头的那人动了。
他驱马上前百步,胯下骏马脚步灵活,轻松地避开了山安兵卒射出的零星箭矢。
“躲开!”
萧文若厉声喝出的同时,一支利箭已破空而至,直直钉进身旁兵卒的脑门。
那人闷哼一声倒地,连扑腾都没扑腾,城楼上鸦雀无声。
原来冯无忧麾下先锋,箭法竟如此狠厉。
那先锋收了弓,得意地吹了声口哨,拨马退回阵中,发间金饰在晨光里刺得人眼疼。
嗡——
又一支箭,这次是擦着他的面颊飞过,钉在身后木柱上,几缕断发随风飘落。
城下随即爆发出哄笑,夹杂着听不懂的羌语。
另一名射箭的骑兵朝着城头比了个下流手势。
“司马!太危险了!您快下楼去躲躲吧!”
“不。”
萧文若回身反手拔出箭矢,那箭射得极深,他也是双手用力才彻底拔出来,来带出不少木屑。
他拿在手里找到箭杆的薄弱处,双臂用力一夹,咔嚓一声硬生生掰断箭杆,迎着城楼下羌人先锋的目光,随手扔了下去。
箭杆落进雪里,连个声音也没有,留下两道细细长长的痕迹。
刚刚还耀武扬威的那人脸色骤然阴沉,狠狠剜了城楼上那名清贵的人一眼,拨马退回阵中。
萧文若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直到看见为首的那人打了个手势,其余人纷纷从马侧取出钩爪似的器械。
“司马,他们要攻城了。”
城门官握紧了手里的兵器。
“不,不会的。”萧文若观察着他们不紧不慢往城楼上扔钩爪,这些人很快就被反击的士卒用箭矢逼退,“他们是在试探,大军若来,必要围城。”
在那之后,萧文若要先去确认此前吩咐发往余下各城的驰援信有没有消息传回。
刚下马进了院门,就见议事厅的门虚掩着,一道人影在里头踱来踱去,连声叹气,显得格外惶急。
“司马,此人是山安县令,说一定要等您回来。”
萧文若认出来,这正是那些低头的人里头埋得最低的那个。他并没有急着进去,而是站在外面先观察了一会儿。
然而那人听见门外的动静,不等萧文若进门就先发现了他。
山安县令抓着那张揉得皱皱巴巴的信纸径直扑到萧文若面前,六神无主地高高举起,恨不能直接塞到他眼皮底下,“司马,出大事了!”
“您吩咐发往各县的驰援信,我一回去就照办了,可是多半数都在半路被截留了啊!这是逃回来的人写的供词!”
“其余的呢?固白?江宁?”
萧文若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纸面,就先大致扫过了一遍。
他原本素净的面皮瞬间绷紧,眉头皱起。永安被张治中打开城门,断了东北方向的通路,如今东边几郡的驰援信尽数被截留,那边的情况恐怕也不容乐观。
山安位于鄢州正中靠北,等于一座直面叛军的孤岛,如果身后郡县再陷落,就彻底孤立无援。
萧文若抬眼望向面如金纸的山安县令,又重复了一遍,“既然其他的已经被阻拦,我问你,发往江宁和固白的信送出去了吗?最快什么时候能有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