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等不到了?”
“这都已经第几天了,怎么刺史还没回来?”
“魏太守是来了,可又不是刺史,能有什么用呢?”
“嘘,小点声,被屋里睡觉那位听见不要命了。”
萧文若仰躺在临时收拾出来的矮榻上,胃里的水沉甸甸地压得他睡不着,外面刻意压低的说话声隔着窗棂钻进他耳朵里。
他揉了揉有些不舒服的胃,朦胧中翻了个身,床榻太窄,他一脚踢在了脚边的盔甲上,甲片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外面的说话声忽然停了,萧文若的睡意也彻底散了。
他干脆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准备去找魏轩看看情况
魏轩是在围城后的第五日,领着将士们突破西门的包围薄弱处杀进来的。根据他传回来的情报,整个鄢州除了魏朔根基所在的江宁郡,几乎都投靠了冯无忧,或者不如说投靠了张季。
好在对方眼下也只有两千人马,想要围住这座城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魏轩提议等找准合适的时机,直接杀出去也不成问题。
萧文若心里烦躁,走着走着,又习惯性地登上了城楼。
城楼上的风一天比一天暖,虾青色的天空下放眼一片秃绿,清晨的风带着露水的微凉灌进盔甲领口。
临时翻出的盔甲尺寸偏小,他只得脱了御寒的厚衣才能活动开。
清晨寒气钻骨,等到日上中天,甲片又被晒得发烫,整个人像裹在滚烫的铁桶里。
“昨夜怎么样?”
魏轩同萧文若并肩而立,他眼下泛着青黑,颧骨被寒风冻得通红,下颌长出了淡淡的胡茬,唯有面色坚毅,走到哪儿都带着他那杆长枪。
“昨夜对面派出六七波人尝试登城,每波人数都不多,不过十几二十人。将士们拼尽全力守住了,没让敌人摸到城墙上沿。但还是有伤亡,折了十好几个兄弟,都是……”
说到这里,他重重叹了一口气,再也说不下去。
“该有的抚恤一样不会少,一定要守住。”
萧文若向下眺望,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城下的敌军比昨日更多了。他盯着远处攒动的人头,皱起了眉。
魏轩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立刻明白了他在烦什么,“更早些时候,又来了一批人,瞧着不像是行伍出身,不披甲也就罢了,武器也五花八门。比起之前那两千训练有素的人马,这些应该是临时抓来的民夫。”
“这下子估摸着是有小万人了,永安的百姓到底是遭了什么罪,要拿他们的命来填。”魏轩最后叹道,“多亏你派人送信来,让我提前有了准备,千万不能给任何人开城门。这次府君不是往东去了吗?恰恰是永安来的人在城门外叫门,说传刺史之令,商议军务。有人想要开门,被我呵斥了一顿。我大致整顿好江宁,留人看家,才敢过来的。”
不过叹气归叹气,萧文若依稀能听见远处传来鞭子破空的声响,紧接着对面营帐中陆陆续续燃起炊烟。
山安城里也到了早炊的时间。
临时伙房搭在山安城内不远处的空地上,几口大锅里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一袋袋粮食被人直接用刀划开口子,金黄的粟米倒进锅里,立刻有人拿着大木勺不停搅动。
城楼上战事紧张,每一轮守城结束后,必须尽快给轮换下来的士兵送上热饭。
多亏,自从上次天地军突袭之后,魏朔就下令让人把粮仓挪回城里,可是即便如此,囤积的粮食消耗下去,恐怕也撑不了几天。
萧文若从城楼上下来时正赶上这场景,他在一旁拣了张矮凳坐下。负责照料他的吕兴是个有眼力见的,立刻端来一碗热粥和一摞新出炉的胡饼。萧文若舀起碗里稀薄的米汤,澄澈的液体从勺中流泻而下,没有丝毫滞涩。
毫不夸张地讲,他甚至能在粥碗里照见自己尖尖的下颌。
萧文若轻叹一口气,把面前的胡饼轻轻推到一边:“这饼留给刚撤下来的将士。”
“司马!”
吕兴不依。
萧文若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连日疲惫压在眼底凝成的戾气,让吕兴心头一紧,到嘴的劝慰又咽了回去。
——
城楼上的鼓声又响起来了。
从一开始听到鼓声的惊慌,到如今更多的人不过翻个身,起来活动还要耗力气,不如继续躺着。
这面破鼓是萧文若命人从刺史府门前搬到城楼上的,鼓皮有些旧了,发出的声音闷闷的,不过好歹还能响。
萧文若不过是想借这鼓声,告诉所有人山安城还能坚守。
期间也有人想开城门投降,都被萧文若识破了计谋,下令让魏轩全部斩杀。无头尸首堆成了小山,朝向永安方向的城楼上,还吊着一排首级,如今早已风干,风吹过时,相互撞得哐哐作响。
萧文若收回望向城头的视线,戴好头盔。这位身披银甲的司马腰挎利剑,立在城楼之上,脚下是震天的喊杀声。
敌军终于集结完毕,乌泱泱挤成一片,准备再度攻城,这次他们似乎改变了策略。
萧文若侧目向下望去,只见先锋顶着盾牌,扛来一车车黑色的石头。距离太远看不真切,他只能眯起眼睛仔细分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