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抱着比她还小的小娃娃,看着她残缺得腿心里发酸。
这样下去可不行,自己身上银量不多,可养不起这么多人。
她蹙着眉,轻轻给怀里的小娃擦去额角的汗,然后扭头望向洞外的明月。
***
少女领着乞儿们一路翻山越岭,费了些时日终于抵达一座规模宏大的道观前。
道观里的道长们震惊不已,待从少女口中了解一二后,气得背上剑要去替天行道。
幸好被师父拦下,不然定闹得鸡犬不宁。
老道长心疼这些被残害得孩子,于是收留他们。
下山作法事时,将此事说于百姓,本地的百姓十分热心肠,纷纷拿出家里的粮食与布,都在尽自己的一份心力。
有些孩子想起爹娘,跟道观里的道长们说要回家,道长们深思熟虑后答应下来。
老道长叮嘱年轻的道长们下山时,去问问谁家丢了孩子。
小道长们谨遵师祖之命,揣好孩子们的画像下了山。
安稳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可突然有一天清晨众人聚在饭堂吃早饭。
缺了一条腿得小娃娃拿着勺子就是不肯吃饭,道长们以为她生了病。
谁知小娃娃咬着唇大叫起来。
“我要姐姐!我要姐姐!”
众人恍然大悟,那位带他们投奔而来的少女竟不见了。
道观上下全体出动,可始终找不到她。
她就像日头初升时的雾,消失得无影无踪……
***
少女再次睁眼,离她晕倒已经过了近半个月。
她身无分文又饥寒交迫,再加上一路远行,身子越来越差,到底是撑不住了。
也不知是命好还是命不好,自她师父去世后,她日子过得一天不如一天。
老天爷摆明了不让她好过,但又不肯让她死。
少女自嘲地笑了笑。
“哟,醒啦,看来我的药还是有用的。”
刚踏过门槛的男子听到少女的笑声颇感有趣,他端着碗走到少女身边笑非笑地看着对方。
少女偏过头直直地打量着他。
约不惑之年,梳着干净的发髻,眉眼刚毅,眼尾上挑,有着漂亮的一双桃花眼。
留着三缕短须,通身好气派。
看上去倒不像个坏人,不过坏人也不会把“坏”字刻在脸上。
少女盯着男人许久,男人本以为对方会表达感激之情。
不成想她杏眼一翻,冷声道:
“怎么又是个牛鼻子。”
道长先是“嘶”了一声,然后摇着头微微一笑。
“你这孩子真不识好歹,若不是我救了你,你早就被山中野兽分食,不说道个谢,反而骂我。”
道长嘴里虽是埋怨,但动作却极为小心。
他轻轻地扶起她,给她喂了些水后又将碗中的瘦肉粥送进她嘴中。
少女倒也不客气,没一会儿就吃了小半碗。
她恢复了些气力,望着一边忙碌的道长,思索片刻道:“师父,多谢二字外道,今后徒弟自会聆听师父的谆谆教诲,有徒弟吃肉得一天,便不会饿着师父。 ”
道长猛得回身,他拧着眉看向少女,笑问:“你可真会顺杆爬,我什么时候说要收你为徒?”
少女眉眼弯弯狡黠一笑,姣好的面容看得道长一怔。
“此时此刻喽,师父在上,徒儿……”她眼波一转调皮地就要起身,却发现下肢还是无力,只得讪笑,“繁琐的礼节咱们师徒俩也就省去吧,徒儿拜见师父。”
说完不等道长同意,少女自己点了三次头,算行了拜师礼。
那道长一时呆住,然后仰天大笑。
他拈着须,笑得好不开心。
这小姑娘真是让他刮目相看。
道长与少女对视,见她眼如杏子,明亮清澈又带着精明。
他藏于宽袖下的手轻轻掐算,当即愣住。
“师父?”见他神色古怪,少女叫了几声,“你不会偷偷给徒弟我批字算命呢吧?”
短须道长眉峰上拱,心说好伶俐的丫头,竟叫她看了出来。
方才推算她命格时,指尖突然被刺痛,他瞬间心如明镜。
“我且问你,你可还有其他亲人?”道长瞧了她一眼,问道。
“你若是收我为徒,眼下你便是我唯一的亲人,你若是不收,那我便是孤家寡人。”
少女头一歪,轻声回他。
道长嗯了声,然后回身继续鼓捣自己的东西。
“也罢,既是贫道的机缘,便不该逆天而行,我就收下你。”
他声音带着些无奈,可少女耳尖,又从那声无奈中听出一丝欢喜。
“自然,你收我为徒自是吃不了亏的,想当初我第一个师父收了我,可是赚了不少金银。”
少女得意地自卖自夸,道长轻哼一声,随口问她。
“看来你还是个招财童子,那我问问你,既是如此,怎么变得这般可怜,你那位师父呢?”
道长桃花眼一眯,嘴角一翘,“是不是你太顽劣了被逐出师门了?”
谁知少女忽得脸色一沉,目光凝重地望着他。
“唉,说出来师父你不要怕,我那位师父已经先世了。 ”
“啊?”
道长一听心中有些过意不去,不想随口一问挑起她的伤心事。
可接下来那少女又长睫扑闪,俏皮地回他。
“放心,他去得很安详,师父你去时想必也不会太痛苦,徒弟定会为你选个好的风水宝地安葬你的。”
说完促狭地一眨眼,翻过身不再看他。
“这孩子,你说点好得行不行!”
道长气得胡须都飞了起来,两眼一瞪直哼气。
少女卷着被子偷笑,但眼角不经意地落下一滴泪来。
她心道,师父,徒儿又有亲人了,师父,徒儿不再是一个人了……
道长气鼓鼓地摆弄着东西,忽得想到什么。
“说来师父得给徒弟取个名字,叫什么好呢?”
他放下手中的东西,捋着须认真地思考着。
“有了,就叫缘木吧。”道长一声惊叹,十分满意自己取得名字,他向少女解释道:“我于山林中救下你,这便是木,因此认作师徒,这便是缘,怎能不算个好名字呢。”
少女却回过身,冷冷地瞧着他。
“不好,太难听了,缘木?”她脸色不善地抗议道:“缘木求鱼啊?我不喜欢。”
道长心说明明很好听的呀,见对方瞪着大大的杏眼怒视着自己,只好笑了笑。
“那你说,你想要个什么名字?”他掸掉身上的灰,抬头问她,“想来你应该有名的,你原本叫什么?”
被问到原本的名字,少女浑身一僵,脑海中一阵混乱。
道长疑惑地挥了挥手,询问她怎么了。
少女回过神来,她望着新师父,淡淡道:
“赵知行……知行合一的……赵知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