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非强凹了一副粗哑的声音,语气带了几分讨好,听起来小心翼翼。
那知县眉头一皱,挥了挥手,说话的小吏快步出去,喝道:“快进来!别在外面磨蹭!”
临近日落,暮色笼住了县衙飞檐,日辉斜斜切下,堂前石阶光影斑驳。
檐角铁马懒倦,与远处寺塔的晚钟相应,大堂里,“明镜高悬”的匾额黑漆已褪了色,匾下公案上,惊堂木和签筒一同浸在暗影中。
她跟着那小吏穿过月洞门,内院更显幽深,戒石坊上“公生明”三字泛着冷光,各处石缝里,苔藓湿气漫开,清气与廊下晾晒的文书墨味相互纠缠。
许知非低着头,背后衣衫已被汗水湿透,她是跑来的,气息未平,怀里抱着两罐茶叶,跨进门去。
“放下就滚出去。”那知县没看她,目光落在那份事关河道清淤的公文上。
许知非低声应道:“……是……是。”
她放轻脚步,靠近那方几案,将茶罐轻轻放下,位置不偏不倚,正好落在知县手边那方端砚边。
俯身的瞬间,她目光扫过那份公文,字迹一角,赫然写着:“……柳下淤泥,深逾丈……”旁边还有一张手绘的简图,就是城里植满青柳的河段。
许知非故意看了一会儿,见他终于察觉,忙退开。
“等等。”那知县果然开口。
许知非身形僵住,知县抬起头,打量着她:“你新来的?荼阳茶馆里以前没见过你。”
她开口要答,那小吏竟即刻躬身赔笑:“大人,这小子是茶肆新招的账房,手脚麻利,定是掌柜的看他老实,才让他送茶来。”
“抬起头我看看。”那知县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紧盯着她。
许知非直起身,刻意压着嗓子:“回……回大老爷,小的前日才进城,是家里遭了灾,会写几个字,经人介绍,想来宝地混口饭吃。”
那知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指了指手边茶盏:“倒茶。”
“是。”她拿起案上茶壶,把茶水倒进瓷盏,雾气升腾而起。
后堂烛火初燃,许知非透过水汽望向几案一侧的尸格:“胸前剑痕斜入四寸,刃口有棱。”
她低声念出来,后把茶壶放下:“草民斗胆,刃有棱……乃是宫中禁军特制的兵器。”
廊下走过的巡役肩头一颤,刀鞘碰到了门上,目光惊恐,瞥向堂内。
那知县还未反应过来,许知非便看见了他,眼神骤利,抬手指向门外:“抓住他!”
那知县猛地站起,声音发颤:“抓抓抓抓……抓住他!”
他话已出口,眼神却还有些困惑,暗暗思索,片刻之后才定了神。
门外传来吏卒追逃的声音,许知非冲出门,看见那个巡吏攀上了屋檐,只是眼看着还未站起来,便中了一道暗箭,生生从房檐上摔下来。
他靴底沾了泥渍,与河岸湿土别无二致,许知非上前去看,他已伤重不起。
“三日前你几时出的衙外?”她声如冷刃,硬是将那巡役翻过身来。
那巡吏额汗涔涔,手脚姿势扭曲,惶惶看她,就是不说话。
许知非轻声道:“皇城司就在附近,你跑不了,我现在问你,是在帮你。”
知县和满院差吏皆抬头张望,那巡吏忽然浑身发抖,大叫:“不关我事啊!我若不干,我那京城里的妻儿就要活不下去了呀!”
许知非站起来,转向知县,拱手一拜:“大人,案结了。您顺便还能问问他那医馆里的事。”
那小吏拉过知县,指了一下她腰间琴轸,两人相视一眼,皆是无措。
弑官乃是重罪,皇城深处定是有人想趁机将许云洲陷于罗网,许知非目光扫过满院差吏,兀自离开。
她身为皇帝亲命的仵作,正好以探亲之由,行正名之实,而如今死遁的状态也是最好的掩饰,他们会因发现她活着而更加疯狂,急于抢功,但明面上,破案的是皇城司,不是她,他们的死会归咎于他们自己的失误,
楚州城门尚未闭合,她于街角买了匹马,勒紧缰绳,在暮色中疾驰。
城头的梆子声与河岸野鸭的哀啼交织,她回望山阳县的轮廓,原身背负的旧案忽然如鲠在喉。
一切都尚未了结,她即便东躲西藏,想要除掉她的人亦会如附骨之疽,穷尽手段来取她性命。倒不如光明正大让他们来追,即便日夜逃命,也要将这许家的污名踏碎给他们看,让某些人露头就栽跟头,大不了身死异乡,也好过凄凄惶惶,龟缩度日。
楚州城门在她身后缓缓闭合,官道蜿蜒,向西南方延伸,通往扬州的方向在暮霭中昏暗不堪。
她咬紧牙关,纵马冲出楚州地界,直奔大运河畔。
夜色在她奔走途中越来越浓,官道两侧古木摇曳,枝影如同鬼爪獠牙,运河水声渐起。
月光下,波光如碎银铺陈,都是捞不到的虚妄,一艘艘船泊靠在岸边,桅杆在风里发颤。
她拐向一处河滩,勒马眺望,远处城池鼓楼矗立,旌旗招展。
林间数十骑黑影自楚州方向疾驰而来,为首之人背着琴,琴囊是霜色绸缎,面上黑布巾将他遮得只剩一双眉眼。
身后尘土未散,许云洲握缰的手骤然收紧,枯树后面,许知非望着那袭玄衣背影,唇角泛起苦笑。
他颇费周折,如今终于令她孤身一人,只为他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