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调转马头,奔向青石驿道,马蹄踏起一路水花,溅起的泥浆将她袍角染了大片。
前路漆黑无光,她伏低身子,几乎趴在马背上,雨水顺着她鬓角碎发滑落。
雨丝已密到她无法抬头,马还在往前跑,她时不时抬眼,望见宝应县的城楼轮廓在山的另一头若隐若现。
“跟来干什么?山阳驿睡一觉不舒服吗?雨下成这样,又进不去……”她握紧缰绳,自己骂了自己,如今只有马能看清路,没法停下,唯有看看城门附近有没有地方可以落脚,那附近应是有灯的,大不了被那些守卒抓进去,也是个法子……
她暗自盘算着前路的每一步,忽觉腰上一紧,有人将她拽离了马背。她知觉自己凌空而起,风声裹挟着雨丝打在脸上,冷冰冰地,她看见那匹马嘶鸣着冲进前路黑暗中。
许云洲揽着她跃上一堵院墙,足尖落在一处残瓦上,两人落地时,雨幕已被隔绝在外,她从他的臂弯里挣出来,看见一个破庙,墙边坐满了人,一个个黑衣掩面,活似十殿阎罗环绕在侧,庙里供的竟正好是地藏王菩萨。
“你什么意思?我是什么道具、玩意儿、任你摆布的线偶吗?”
破庙瓦檐漏着雨,冷风裹挟着湿意钻进她单薄的衣衫里,她瞪大了双眼,盯着眼前人,眼底通红却浑然不觉。
满地残烛火光颤动,在他脸上投下大片阴影,他攥住覆面的黑布,猛地扯下,露出一张温润不改的脸。
“是你决定去看那尸格的。”他眼中似入了外头烟雨,默了默,开口时声音沙哑。
庙外,马蹄声由远及近,很多人,他将她带到神像后面,轻声道:“再出声,他们又得死这儿。”
她后背撞上砖面上,整个人僵在他怀里,听见他急促的心跳声。
他在她鬓角迅速落下一吻,仅轻轻一触,如同蝶翼微拂:“线偶……”他轻笑一声,将她圈紧,“那也得先活下来,才许断线。”
马蹄声在庙外戛然而止,许云洲松开手,硬是将她推进神像背后:“在这里呆着,不要出声,天亮再走。”
他扬手一扫,庙内烛火尽消,黑暗中,她甚至看不见自己的手,只听见外面琴音乍起,声如虎啸,许多弩箭破空而来,好些撞了墙,正好掉在她脚边。
“皇城司办案,逆贼受死!”蒙面的察子约莫有十余人,接连厉喝,声音闷在黑布里,沉得如同山兽低吼。
许知非悄悄捡起几支断箭,攥在手里以作防备,听见瑶琴机簧的轻叩声,随即数道剑鸣破空。
许云洲叹了一句:“二十一年没断的线,如今也不是谁想断就能断的,不管是垂拱殿……还是延福宫。”
庙外兵刃相击,惨叫迭起,各处暗器飞射,似有箭雨泼洒,许知非稍稍探头,正见一黑衣人架弩瞄向许云洲后心。
她跑了出去,毫无理由,不假思索,扑向暗处架弩的黑衣人,将手中一把断箭狠狠刺入他颈侧:“九州百姓的血泪才是你们该跪拜的山河图。”她拔出那些断箭,看着那黑衣人血如泉涌。
热血喷溅在她脸上,那人腰侧竟落出一把辽人特制的弯刀,她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一个黑影倒在自己脚边,陌生的快意在她身体里蔓延,她牢牢握着手里的箭,一时间竟不记得自己已暴露在险境中。
许云洲旋身劈开一波箭雨挡在她身前:“坊主是不信那些处处在意旁人的人死得最快?”
许知非缓过神来,数道黑影自暗处扑出,刀光径直落向许云洲。
“你是说你自己吗?”她将他拉在一边,借势转身,拾起脚边黑衣人方才架起的臂弩,将三支断箭卡进机簧里,“我说了,我的命,我说了算,你既要赎罪,便只是个工具,别太拿自己当回事。”
她心里像堵了口气,三箭齐发,扑来的黑衣人倒下三个,她勾唇一笑,暗自惊喜自己赌赢了。
许云洲站在她身边,没说话,手中短剑仍滴着血,十余察子已解了面巾,刀剑和空拳同时自那些黑衣人身后猛扑,许知非看出了这本就是压倒性的对决,那些黑衣人只有死路一条。
她又上了几支箭,架弩瞄准:“你该说谢谢。”
“谢坊主。多亏坊主,我身上不至于再多几刀。”许云洲声音带笑,目光在细雨中朦胧不清。
天无朗月,庙无星灯,他眼里却有光点闪烁,许知非愣了一瞬,听见有人惊呼出声:“公子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