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在她身后响起的,还有一个冷漠而浑厚的声音。
“建木神树,身负看管血池之责,却玩忽职守,私放妖兽。该当何罪?”
白河没有看到说话的人,他只觉得这声音仿佛是从比忘川还要高的地方传来,只是听到,就能感受到巨大的压迫感。
建木手中冰剑指天。“我该当何罪?你利用白河激怒妖兽,又逼后土不得不耗尽元神封印。你这般居心叵测,步步算计,愧为人主!我协助后土封印。无罪!”
建木话音未落,万顷天雷已经倾泻而下。霎那间,强烈的蓝紫色电光吞噬了一切,木屑飞溅,巨大的树冠颤抖着发出痛苦的哀鸣。
“不!”
白河身上的束缚突然变紧。但这一次,不是为了不让他乱跑,而是死死地拽着他,朝着地下躲去。
白河像是疯了一样挣扎,但一切都只是徒劳。他撕心裂肺地喊她的名字,全都被毁天灭地的雷声压制。捆绑他的已经不再是枯藤,而是建木最为强大的根系。她的根系深入地底千尺,如同无数手臂,拼死抱住白河。
在被拖入地底前一刻,透过这些手臂的缝隙,白河只看到万顷天雷以摧枯拉朽的力量摧毁了无处躲藏的巨木。
建木死了。
忘川之下,白河无比确认的是,建木死了。抱着他的树根迅速萎缩,干枯,一点点失去了束缚的力量。
他自由了,却并不想离开。
若真的有人应该死去,不该是建木。
当他被东岳从地底挖出来的时候,那棵郁郁葱葱的巨木早已不见,仅剩一个突兀的树桩留在原地,了无生机。
自此以后,在白河的记忆里,天雷是时间最为强大的力量,是涤荡世间一切最锋利的武器。
天雷之下,地崩山摧,满目焦土。
那是真正的神的力量。
白河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并不太遮光的窗帘透进来一点点路灯的昏黄。他迟钝地看着黑暗的房间,缓缓吐出压在胸口的那一口气。
随着呼吸的恢复,鼻腔里率先感受到的,是满屋的饭菜香。
昨天他做的土豆炖牛腩已经放了一天,乔梓重新回锅加热。但是那两道凉拌菜已经实在没有拯救的必要,只能浪费掉。蒸好的米饭复热后已经没有了香气,幸好那道土豆炖牛腩还勉强能凑合一下。
在做饭这件事上,她实在是没有什么天赋,拉开空荡荡的冰箱。冷藏区除了昨天白河临时添进来的几样有限的食材,她几乎找不到什么可以发挥的空间。冷冻区同样空空如也,只有最底层多了一盒冰淇淋,是乔梓爱吃的口味。
乔梓蹲在地上,摆弄了一下孤零零的冰淇淋盒子。“要不叫外卖算了。冰淇淋也不能当饭吃。”
白河站在厨房外,看着门后乔梓的身影,像是一场醒不过来的梦。
他看得十分认真,甚至有些过于认真。他试图分析乔梓每一次举手投足,试图分清当下到底是真实还是幻觉。
可是不管是真实还是幻觉,他都想要。
白河拉开了门,听到声音的乔梓抬起头来,正好对到白河打量的眼神。
乔梓心里有一点愧疚。“昨天对不起。”
见白河没有反应,乔梓又接着补充道:“我如果知道会错过你做的饭,我一定会等你一起去。至少要回来吃饱了再去。”
白河脸上依然空白,只是眉头微微拧起,像是对眼前这个乔梓并不是特别信任。
乔梓站起来,拉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是真的。真的真的真的。而且这个真的以后都不会骗你了。”
“昨天那个假的挺好的。”
“啊?”乔梓张大了嘴。
“至少她干家务很勤快。你一样都没收拾,说明是真的。”
“……”
乔梓转头扫视了一圈厨房。水池灶台各种锅碗瓢盆摆了一片,不知道的以为她整出了一桌国宴。
“这可不能怪我。”
白河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表情。
“你实在是太爱买东西了。”乔梓明目张胆地甩锅。
虽然食材买的都很临时,但是炖肉的花椒大料酱油醋料酒白糖全是新的,瓶瓶罐罐摆满了台面。开了口的半袋米还在电饭锅边仰天长啸。好在大姨家有现成的锅,不然她都担心他会再整两口锅回来。
土豆皮他是直接削在了水池里,现在都干在了池壁上,惨不忍睹。其实乔梓试图清理过,未遂。
乔梓挠挠头,只能说:“要是常恩在就好了。”
“小乔姐——”常恩在楼下喊她的那一瞬间,乔梓还以为自己出了幻觉。
过了很久之后,久到乔梓都几乎要忘记这个世界存在的时候,那个瞬间成为为数不多的,成为了唯一能将她拉住的时刻。
在那一刻,土豆炖牛肉的香气是暖黄色的,配上带着磨损痕迹环境与灯光,爱人寸步不离,朋友不远千里而来。
一切问题都会被解决,一切困难都可以克服。
他们在一起。
他们会永远在一起。
若她的人生还有追求,那便是将这一刻无限延长,直到世界崩塌,众神陨落,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