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种生意，不怎么跟人打交道。”常恩说完，酒突然醒了一半。

他重重咳嗽了一下。“我的意思是，他一般都把跟人打交道的事交给我和小乔姐负责，他自己不怎么出面。”

“哎，你们老板到底是什么生意，怎么会买下那么大个院子，还白送给我们用啊？”

“呃……凑巧吧，就当年买的时候便宜，我老板他……他一个人住，用不了多少钱嘿嘿。”

“不说算了。”荀江无意打听白河的事，她的心思主要还是在找纸上。

“说正事。”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平板，架到桌子一侧。“我查过了，你们当年买纸的那家店的名字叫祥胜记，是当地最大的纸制品制造商，主要生产写字画画用的传统手工纸，也就是人们口头常说的宣纸。甚至我们馆里的购买记录显示，我们也曾经进过他们家的纸样。创始人姓张，代代相传，一直到现在都是他们家的产业。”

“但是到了大概二十年前，优质手工纸制品的需求下降，其他相关纸品生产商来势汹汹，这里交通不便，他们在价格上也不占什么优势。”

荀江叹了口气。

“这也是我们当时没有买他们家纸的原因。后来他们逐渐收缩了规模，不管是当地还是全国，影响力都大幅下降。到了这几年，虽然老手艺还能勉强吸引点流量，但和当年的盛况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我这还能找到一点之前的报道。”

荀江点开了一个链接，页面跳转到当地的新闻，主要内容是呼吁保护当地非物质文化遗产。

常恩一目十行，只在看到照片的时候停了一下。

照片里的老人穿着一件常见简单的白底蓝格短袖衬衫，短发花白，但是精神很好。他正站在一个水池边，从里面捞出一个四四方方的木头框子。下面小字写着：祥胜记古法手工纸制作过程。

但是吸引常恩的并不是工艺，而是里面的老人。他们当年有一面之缘，但是常恩的外表还年轻，而照片里的人，已经老了。

“这是他们造纸坊前任老板。”荀江拿了一串烤青椒。

“前任？他们换人了？”

荀江点开了第二个链接，标题是关于当地非遗保护代表人物的表彰大会。新闻图片拍得非常模式化，所有获奖人站成一排，每个人一个奖状拍照。唯一特殊的还是那个老人，他坐在轮椅上，头歪着，更老也更瘦了一些。

“这是前几年的新闻。老头中风了，不能说话，手脚也不利索了。当年去领奖的时候，他已经连走路都困难了。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荀江平淡地叙述着她掌握的资料。

看新闻的日期，其实只隔了三年。三年间，他自幼训练的技艺光环不再，引以为傲的家族产业沦为废纸。名义上他们在传承，他们守着一个产业的良心，他们造的纸还和当年一样好，可是客人越来越少的事实让他心里清楚，他们已经不再被需要。

“这都什么时候查的？”常恩问。

“在来之前。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荀江早有准备，常恩有些不好意思。在他的角度上看，这事既然是他们这边提出的，那就应该由他安排万全，结果现在反而要靠荀江的线索。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常恩问。

“既然跟非遗挂钩，那找当地□□门或者旅游部门，大概率能有线索。”

荀江的思路简短而有效。她给几个之前大学时候的师姐发了信息，问有没有人认识当地文化主管部门。

好在他们这个专业就业方向足够窄，大家除了考公就是进博物馆美术馆，都是在这个圈子里转的，找人倒也不是那么麻烦。

但是毕竟当天天色已晚，又涉及跨地联系，消息一时反馈不回来，不过荀江和常恩也不可能连夜往人家跑，等一晚也没什么。

荀江放下手机，眼前常恩已经将新点的第二波肉串架上了烤架。

荀江心里唏嘘。“我们要是能早来个几年，哪用这样打听，恐怕一进镇子，第一家招牌就能看到。刚刚我那个师姐说，虽然人能找得到，但是纸的质量让我不用太期待。之前造纸的老法子产量不行，现在这些造纸的厂子，用的手法工艺都是现代的，能不能用还要两说。”

常恩看着荀江，自己也忍不住唉声叹气。“当年怎么就没人告诉我们囤货的重要性呢？”

常恩的脸在年龄方面极具迷惑性。

荀江看着他一副小朋友装大人的模样，实在忍不住笑出来。

她把刚刚买炸鸡柳送的油纸袋撕开。

雪白光滑的纸张在荀江手里几经翻折，呈现出了个小狗头模样。

“看，像不像你？”荀江把小狗放在常恩脸颊旁边，对自己的手艺颇为得意。

“才不像呢。”也不知道为什么，常恩耳根开始有点发烫。他一把夺下荀江手里的折纸，丢在桌上。

“哟，还生气了啊？”

“赶紧吃吃吃，一会儿烤糊了。”

常恩推开荀江的手，张罗着桌上的食物。但是趁着荀江不注意，把她折的小狗收进了口袋里。

手指在口袋里碰到一小片木头坚硬的触感。他没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