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有老板？”张潮哭笑不得地看着眼前这个本科都不知道上没上完的小孩，心说这纸恐怕比你岁数都大。

“我当然有。我还知道这一张就是祥胜记的云裳纸，真的白的跟云彩一样。当年我老板拿到手的时候，都说……”常恩的话头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

“说什么？”张潮问。

当年他们家的纸符咒一落着火最快，白河满脸嫌弃地说它中看不中用，全是花架子，所以他们家才会剩这么多用来包书。不管作为古籍修复纸来说它合不合格，反正作为制作符纸的原材料，这是第一个被白河放弃的。

“我老板说这是他这辈子见过最漂亮的纸。他这种凡夫俗子就不配往上落笔。”一个夸张的微笑出现在常恩脸上。

长得嫩的好处就是，撒谎的时候也显得真诚。

张潮也算混了不短的社会了，今天竟然被这个嘴上没毛的臭小子逗笑了。“行，我这家里的确还留了些当年剩下的纸，去看看，有没有合适你们的。”

张潮招呼了旁边的店员过来看店，他自己则带着荀江和常恩去找当年剩的旧纸。

他们才刚刚走出门，常恩突然想起来什么。

“哎对了，大哥。”常恩叫住了张潮。“你抽烟吗？”

张潮站在门外阳光下，转回头来，看向这个年轻到几乎可以被称作小朋友的男孩，笑得露出了一口白牙。

“我不抽烟，防火。”

车子一路颠簸着出了老街，山景逐渐进入车窗。

在此之前，常恩一直以为远溪镇很小，但是上了张潮的车，才发现其实是因为他们之前一直只在游客区。

因冬寒未消，山坡上草地树林都还不甚鲜亮。放眼望去，灰绿色的草皮树叶上还盖着未融化的积雪。太阳一晒，一片的滴滴答答。

山风吹进来，全是清新的泥土的味道。

常恩探头出车窗，能看到山下不远处的水道已经涨满，但是山上却没见什么大的支流，只在几处凸起的石壁上能见到一点细弱的水流。

张潮见常恩有兴趣，便随口解释道：“山下那条溪流，虽然没有山上的支流汇入，但是多少年了，不管多么严重的干旱，从来没有断流过。我们本地的老人都说，这是山神的水，永远不会断流。不过今年雪大，下得还晚，水竟然都满了，这倒还真是头一次见。”

山神？常恩耳朵动了一下。

他打眼往山上一扫，没看出一点神迹。“估计是有什么地下河之类的吧？或者山体滑动，有什么缝隙里有蓄水也说不定。雪水一化，山体里蓄不住了，就流出来了。”

“也许吧。”张潮没听懂常恩这些词。在他的记忆里，溪水就那么一条，山里出来，在自己家门口转一圈，过了镇子再流到山下。

车子一转，朝着地势较低处开。

“你们住的够远的。”荀江感叹道。

“你们住的老街，当年确实是镇子中心的一条街，以前铺面也确实在那里。但是镇政府集体改造，我们就把铺子盘了出去。至于这个游客中心，我也就是来临时帮个忙，不是什么正经老板。”

“因为我们家是造纸的，当年为了引水方便，就没在镇子里面盖房子。找了离水源进的地方，盖了四五间大屋当厂房。”张潮是开惯了山路的人，狭窄的盘山公路也开得漫不经心。

“现在我父亲还住在那边，我带你们过去。如果当年的旧纸如果有剩下的，那只能在他那里。”

“老爷子现在还做纸吗？”荀江问。

“早就不做了，家里工人也都散了，没人干这个。我和我媳妇平时在省城打工，前阵子过年才回来。”张潮笑着回答，“你们运气挺好，再晚来两天啊，我可就回去了。”

“这么好的手艺……”荀江说了一半，突然觉得失言。

她自己虽然心疼造纸手艺的失传，但人家一家老小的吃饭是大，总不能让人家守着这种冷门手艺喝西北风。

张潮倒是不怎么在意。“没事，当时我们家关门的头几年，确实还有几个老主顾来问。这说起来了，开门做生意的时候嫌贵的是他们，到了关门了，舍不得的也是他们。”

车子在山间转了个弯，张潮继续道：“其实我不说你们也知道。现在这种手工做纸的市场，太小了。不光小，价格还高，也没什么人识货。其实也不光我们，市面上各家都在陆陆续续转行。我们这里交通还不方便，现在算好了，有网络，有电话，有快递，要是早些年，买家卖家谁都找不着谁。这生意怎么做？要不是在外面实在找不到，你们也不会跑到这山里来。”

在经过一道道吓人的回头弯之后，车子路过里一座古老到石块都已经松动的老石桥，终于进了一个新的村子。

传统的山间村庄，远比荀江和常恩以为的更加落后。

这里才是真正的远溪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