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乔姐,我们找到了!”
乔梓站在花市里,把刚买的花递给白河,自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到常恩啪啪啪连着发了好几张照片。
“这是……到哪了?”乔梓皱着眉头点开常恩的照片,怎么看都是一个破落的农村小院。
斜顶黛瓦之下是木色门版,四四方方的门洞旁边立着爬犁一样的农具,角落上还放着一张老式长条板凳,前面还有些四四方方的格子样的东西。
“不懂了吧,这个叫纸帘,捞纸用的。你和老板肯定都没见过。”
常恩得瑟的声音大声地从手机里传出,紧接着,他又传了一段视频出来。
“什么叫捞纸?”乔梓问了一句旁边的白河,他也是难得一见的一脸迷茫。
乔梓打开视频,透明的阳光从天井里漏到常恩身上,他正站在一个不大的四方形水池旁,两手一左一右,紧紧抓着刚刚的所谓“纸帘”,一点点平着放到空荡荡的水池里去,然后又轻轻缓缓地从里面抬起,就好像水池里真的有纸浆一样。
“像这样,轻轻地把纸帘从纸浆里捞出来,一些相对比较稠的、固体的纸浆会留在纸帘上,这样一张纸的雏形就有了。”
常恩说地煞有介事,倒真像手里捧着一张纸一样。
荀江停下拍摄,叹了口气。
他们开了二十分钟的山路,才到了祥胜记的老厂房,也是张家的老宅。但是不巧碰上老爷子午休,保姆趁着这个时间干些洗洗涮涮的活计,张潮则先给他们讲了讲当年造纸的工序。
这个地方既是他们家老宅,也是造纸的厂房。坐北朝南位置最好的几间屋子住人,另外的几间就是手工纸生产现场。现在张潮他们都已经搬走,只剩下旧土难离的老爷子一个人住着。
张潮作为儿子不放心,又额外雇了个保姆。
房子后面不远有条小路,可以进山。祥胜记用的原料是当地产的毛竹,这里进山方便,每日都可以上山砍竹。屋后有专门的水池,屋内几间厂房做纸浆、捞纸,屋前再有水道取水。整个选址没有考虑人的方便,只考虑了是否适合造纸。
张潮带着他们前后绕了一圈。
“虽然老话说‘片纸非容易,措手七十二’。但你要是看得多了,就知道造纸啊,就是这么一回事儿。”张潮抱着手臂,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先放旁边压干,然后慢慢揭下来,再上墙烤,一张纸就成了。”
其实这个过程,荀江倒是大概知道。“既然老街里有游客体验中心,为什么不也搞一个造纸的摊子?”
“做陶简单啊。”张潮不厌其烦地解释。“陶土运过来,加上水就能用。而且造纸可不是这么一回事。就说这纸浆原料,没有卖现成的,必须从山上自己砍竹子回来,光处理到纸浆状态,就不是一两天能弄出来的。砍竹子的时间要讲究,不是全年都可以。纸浆存放的时间也要讲究,但凡错了颜色就不对。就算是这些都不讲究,那烤总要时间,要有炉子吧?”
张潮两手一摊。“现在制陶都有电窑,直接插上电就能烤,跟家里烤蛋糕一样,别提多方便了。但是造纸,要想纸张平整,必须上墙烤,就那里面那个,一排排的,就是以前烤纸的土焙墙。商场里,你让我怎么弄?”
张潮手指一指,一间随时会塌的破土房子里,有一堵黑黢黢的土墙。那墙又黑又糙,凭空怼在屋里,把原本就不大的空间生生挤压了一半。
荀江识货,眼睛刷一下就亮了。
张潮带他们到焙纸房外,没有让他们进去。“这墙你可别小看它,当年用的可是三合土,现在多少钱都找不到会做的师傅。当年我们家生意好的时候,桐油、蛋清、米浆那是月月不断的。”
常恩凑过来。“干嘛?它吃啊?”
张潮一点头。“对啊,它还真吃。每一两个月喂一次,这墙上焙出来的纸,光滑又漂亮,但是不反贼光。你拿的那种就是这样制出来的。”
荀江两眼放光,玩命往那间又黑又脏的屋子里凑。“真没想到,居然还能看见土焙墙。我之前也去过几次造纸的工厂,用的可都是铁焙墙了。”
“成本在这里,不改不行啊。”张潮并没有太多不屑。
“成本倒是降下来了,但是一烫就熟,一扯就断,这种纸在修复的时候,几乎没法用。”
“小姑娘,没做过生意吧?”张潮抱着手臂斜靠在破门框上,看向荀江的眼神里有几分玩味。
“人家的生意可不是只做你们一家。你们是讲究了,人家可断粮了。按照那个成本,一刀纸动辄大几百块,即便现在那些所谓画画的写字的,什么画家书法家,也没几个能用得上那么讲究的纸。我们家老爷子要是能想开点,说不定祥胜记还能多活几年。也不至于像现在,只能给你们看这光秃秃的土墙和水池子。”
荀江没有反驳。她知道对方说的是对的,这是一个大时代的转弯。
印刷业发展,电脑打印更新换代,人们用纸需求自然也要转型,这没什么好说的。
总有些人要被抛下,总有些技术要失传。
这不是因为他们自身不好。他们和过去一样,甚至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