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个时代不再需要他们了。

“当然不是了。”常恩反驳道，“过去的事情，总要有人来记住。如果脑子记不住，子孙后代记不住，那就要用纸来记，用笔墨来记。这不是一家一户的小事，是……全社会的大事。”

常恩这种边缘小鬼，对于“全社会”这种词其实陌生的很，但是那一刻，他也不记得是在哪本书里打滚的时候看到的，脑子里就突然蹦出了这么个词来。

真是毫无力度的反驳。

张潮本着不和比自己小十来岁的小孩计较的心态，点点头当笑话看了。

“行，那就希望追究我们家排污的时候，全社会能少计较一点。你先把这个锅扔给全社会，我去看看我们家老爷子起来了没有。”

趁着这个功夫，荀江的镜头扫过了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角落落，那个土焙墙的房间又黑又小，还有满头的蛛网，只能让常恩帮她打着灯，从门外认真的拍了几张照片。

果不其然的，另一端坐在车里的乔梓手机也连续震动了好久。

一张张翻过去，有的是常恩自己蹲在墙角不知道在鼓捣什么，有的就完全是个大空景。常恩没有挑选，当然也可能是挑选过了，总之有一张算一张，统统丢到乔梓的微信里，中间再夹杂着几句评论。

“小乔姐，你看这个门的雕花，好特别啊。”

“还有这种木门，你肯定没见过，关门的时候，要把木板盖上去。”

“这个水池，据说以前是用来泡砍下来的竹子的，他们叫‘落湖’，好像也有的地方叫‘洗青’。这算什么湖嘛？就是个小水坑。”

“这土狗好可爱啊哈哈哈哈哈。”

附赠了一张常恩蹲地撸狗高清图。日头已经西斜，给常恩和小土狗镀上一圈暖黄色的金光。常恩的脚下是破败荒凉的山间小道，背后是茂密的竹林，再往上看，湛蓝青天边缘有一条条隐隐的铅灰色。

乔梓点开大图。荀江拍的图质量不错，连常恩裤腿上的泥点子都一清二楚。

“常恩，天色不好，你们不要往山上走。山里的天气和城里不一样，一下雨就很危险。”

车是白河开着，乔梓看手机久了，难免就有点晕车。

白河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伸过来盖住乔梓的手机屏幕。“要是不舒服就别看了。常恩不是小孩子，不至于连天气都不会看。”

乔梓放下手机。“他没去过山里，不知道厉害。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不熟悉的人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常恩可不是普通人，没那么容易出事。除非……”白河买了个关子。

乔梓侧头看向他，等着他说出那个结果。

“除非碰上比他段位更高的，对方还恰好想要置他于死地。”

远溪不是什么灵气聚集之地，也许多年前有过山精野怪存在。但是常恩来的时候已经大致扫了一圈，正常且不幸，这里早就成了俗世乐园，不再是修行之地了。

就在他满世界打转的时候，张家老爷子醒了。

张潮推着老人家出来的时候，荀江发现张老爷子的情况，比她想象的都更为严重。

按岁数来说，他也不过六七十岁，这个岁数的老人，身体状况好的，甚至有的在农村还能下地干活。但是张家老爷子却连坐起来都困难。就好像他的所有精气神，都随着手工造纸业的消沉一并离开了□□。如今垮在轮椅上的，只是一把会喘气的枯骨。

张潮对着他的耳朵大喊：“买纸！他们来买纸！”

张潮扯着嗓子，努力简短地说明，两人来意。听到“纸”这个字，老爷子的眼神亮了一下。

但只那亮光只存在了片刻。

他说不清楚话，身体也不太听使唤，但还是拉着脸勉强做了一个手背朝外的姿势。意思很明白，让常恩和荀江赶紧走。

逐客令一下，荀江脸上就有点挂不住。但常恩一点都不计较老爷子垮脸的事。

他仗着自己长得嫩，腆着脸笑成花一样蹲到老爷子脚边。

他从包里拿出纸样，蹲在老爷子旁边，扯着嗓子喊：“我老板！叫白河的那个！他岁数大！当年从您这买过纸！他让我们来的！”